2009/6/16

展覽----“法蘭克•洛伊德•萊特: 由內到外(Frank Lloyd Wright: From Within Outward)”



古根漢美術館的螺旋坡道
,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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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岡博物館的螺旋坡道, Giuseppe Momo 設計,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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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萊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設計、歷時十六載才在他死後六個月完工的紐約古根漢博物館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五十歲了。五旬的風霜曾使這座宛如甜筒的純白建築因長期混凝土脹縮不平均而立面龜裂。經過約三年 (2005九月到2008年七月) 的整容拉皮, 半老徐娘的風韻算是存住了, 館方並以“法蘭克•洛伊德•萊特: 由內到外(Frank Lloyd Wright: From Within Outward)”一展為與芭比娃娃、Austin Mini 小汽車同庚的館體慶生。

古根漢美術館的經營理念頗似事業有成後在穩定中求發展的企業家, 品味不惡但深諳媚俗討喜之重要。展覽主題古今不拘, 但必得是已被市場接受的藝術家。策展定位也力求平易, 沒有藉機自創新論的企圖, 不像惠特尼美術館 (Whitney Museum)、新當代藝術博物館 (New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等矢志引領未來藝術風騷的弄潮兒, 專逐前衛怪誕之徒。就以這個萊特展來說, 有個嘲弄美國人文化水平的笑話是這樣的: 如果問一個美國人知道哪些建築師, 答案不外“兩個法蘭克”—Frank Lloyd Wright 和 Frank Gehry, 由此可見萊特之為大眾所「喜聞樂見」。拿他當主題, 門票收入無虞。我選了星期五上午去, 門前依舊大排長龍, 可資為證。展覽名為 “由內到外 (From within outward),” 指萊特力斥古典建築設計先決定外型、再安排平面的作法, 促成自由平面的功勞。然而, 這個議題已經是上世紀上半的舊革命, 自由平面對今天的建築師根本不成問題, 現下的建築明星如Zaha Hadid、Future Systems 等甚至又走 “由外而內” 的回頭路—說甚麼我也不相信他們那些勁酷的流線造型是 “由內而外” 的結果。

且不談古根漢美術館的世故精明, 它的長處是內容紮實, 展品都是有份量的代表作, 且數量可觀、解說詳實。這次的萊特展和位於亞利桑那州的萊特基金會 (The Frank Lloyd Wright Foundation) 合作, 共展出64件設計, 基本上按年代排序, 以古根漢美術館這件作品做結—想當然爾。另闢兩間個室展出住宅及都市規劃兩個子題。委託紐約庫柏聯盟 (Cooper Union) 建築系製做的六件模型相當出色而有創意, 工藝水準可圈可點。

綜觀萊特一生的設計, 可以歸納出幾個依附基本幾何型發展出的原型: 以方體為基底水平向發展的草原風格 (Prairie Style)結晶狀稜體結構概念宛如一支立錐的高層建築到了後期, 方體先是修了圓角, 最後索性演化成圓錐、圓碟。個人認為其中最成熟的還是最早的草原風格。後期的圓形建築離圓這個基本幾何形不遠, 但基本幾何型總讓人有原始感, 不免稚拙。這部份係丁字尺時代只有圓規、雲形板可繪製弧形曲面的工具限制所致 (借用友人Tan的概念), 萊特若生在電腦輔助設計發達的現在, 許或能有更傑出的表現。但思及與萊特同時的德國表現主義運用拋物線反曲線形的技巧與審美已經爐火純青的事實, 工具限制一說並不完盡。個人認為還有兩個因素交互影響。一是天份限制——這種說法當然對大師很不敬, 是故上面排比1959年完工的古根漢美術館的螺旋坡道與更早由Giuseppe Momo 於1932年為羅馬梵蒂岡博物館設計的螺旋坡道二圖, 以減輕不敬之罪。兩者的相似未必有模仿之嫌, 也許只是英雄所見略同, 但至少讓我們知道英雄榜上的英雄不只一位二是信仰。萊特受母系家族的影響, 終生信奉一位論 (Unitarianism) 。雖然不熟悉基督教的這支宗派, 但像德國建築師Peter Behrens (1868-1940) 之喜愛結晶造型受當時社會文化影響, 我隱隱覺得一位論教義與萊特的崇奉完美基本幾何形有關。

觀此展的另一斬獲是發現一個以前不知道的有趣軼聞。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比鄰。話說萊特有個年輕粉絲, 名喚Angelo Masieri (1921-1952), 義大利人, 自己也是個建築師。此君對萊特作品如癡如醉, 一直希望法蘭克老爹來義大利蓋點東西, 於是委託他給自己跟老婆造個房子。但是萊特這個人, 以算命師的說法, 就是個煞星, 沾上他的人都不免晦氣。第一任妻子與六個孩子給他無情離棄、包括情婦Mamah Borthwick Cheney (1869-1914) 在內的七人於1914年8月15日在位於威斯康辛州的東塔里生工作室 (East Taliesin) 被雇傭縱火殺害、東塔里生後來又於1925年4月22日再遭祝融之肆。Angelo Masieri 僕僕風塵來到塔里生找萊特, 不巧萊特正在芝加哥公幹, 於是又驅車前往芝加哥, 卻意外車禍身亡, 房子也就沒蓋成Masieri 的家人為完成他的遺願, 委託萊特在威尼斯設計Masieri紀念館 (Masieri Memorial), 卻礙於威尼斯繁瑣的歷史建築保存法令無法完成, 這個紀念館最後由威尼斯建築師Carlo Scarpa (1906-1978) 接手, 在Scarpa死後五年 (1983) 完工。萊特則飲恨, 終生未能在歐洲留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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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28

孺子牛之歌

為善盡彩衣娛女之責, 最近對兒歌稍事研究, 赫然發現, 小時候唱熟的那些兒歌多是洋玩意兒。「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王老先生有塊地 (Old McDonald Had a Farm)」、「倫敦鐵橋垮下來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不說, 台灣五六年級生都能朗朗上口的廣告歌綠油精竟也是進口貨, 原版叫做 “This Old Man”全球化的這一環始自何時? 答案是清末新政革新派提倡的新式教育中有樂歌這麼一個科目, 想來就是今天的音樂課了


追蹤翻譯兒歌的來源彷彿在追蹤中國現代化的軌跡源自西化主要師法對象英美兩國的兒歌想當然爾不會少, 像是當我們同在一起 (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小小姑娘 (Oh My Darling, Clementine) 等等也有少數來自非英語系國家:兩隻老虎原來是法國民歌Frère Jacques、「小蜜蜂則是德國民謠將兒歌遠道舶來的重大功臣是哪些人呢? 當年不講究版權, 歌猶有人唱, 作詞者的身分卻沉澱在歷史長河裡了我只找到趙元任 (1892-1982)屠岸 (1923-) 個名字, 他們各填了哪幾首歌詞呢? 也沒有答案隱隱就亭外连天起步的白話文ne is falling Downcasion are gold accessaries n y is one month old. 覺得兒歌引介史會是一篇好故事----或者, 早已有人把這題目寫成論文了?


兒歌歌詞的語體變化也耐人尋味林海音在城南舊事裡提到小學畢業典禮唱李叔同以美國民謠填詞的送別(歌詞見下)。「送別兩隻老虎的文學層次天差地別, 甚麼時候起, 兒歌開始採用後者那種近乎口語的白話語體呢? 流風所及, 連道地中國民歌如茉莉花」、「紫竹調也配上了白話歌詞


說到畢業歌, 便想起過去在台灣所唱的兩首驪歌 (歌詞見下作詞者不詳) 動員戡亂時期全島一體軍事化, 小學教育也不能倖免, 朝會降旗典禮、週會遊藝會、運動會畢業典禮大小集會不斷, 訓話也特別多, 夏日操場上的集會常可見學生耐不住冗長訓話而中暑暈倒奇特的是, 穿插在輪番上陣的校長各級主任訓話之間的, 竟是歌唱, 堪稱軍政時代少見的浪漫 (更奇特的是整個開會流程頗類似基督教聚會, 不似中國固有文化, 不知道這背後與大寫正史又有甚麼樣的淵源)第一首驪歌大概是台灣特色, 估計大陸香港不用在畢業場合 (不知道大陸的畢業典禮都唱哪些歌?), 因為是日本殖民時代總督府學務部長伊澤修二 (1851-1917) 引入, 這首歌改編自蘇格蘭民謠, 當時已在日本作為畢業歌傳唱第二首的曲調是蘇格蘭民謠 "Auld Lang Syne" (多謝Iliad提供歌名), 曾被用在1940年出品的電影魂斷藍橋(1940)佇看負起中華」、「指戈長白山麓這類含有一個中國意識的歌詞可活過了獨派前政權的在地化策略? 兩首驪歌的內容雖然教條, 用字對丈還有點講究今天台灣的畢業典禮都唱甚麼? 但願不是小虎隊的驪歌」。



李叔同 送別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 唯有別離多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驪歌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
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
世路多岐,人海遼闊,揚帆待發清曉,
誨我諄諄,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

青青校樹,灼灼庭花,記起囊螢窗下,
琢磨幾載,羨君玉就,而今光彩煥發。
鵬程萬里,才高志大,佇看負起中華,
聽唱離歌,難捨舊雨,何年重遇天涯。

青青校樹,烈烈朝陽,宗邦桑梓重光,
海陸天空,到處開放,男兒志在四方。
民主共和,自由平等,任憑農工兵商,
去去建樹,前行後繼,提攜同上康莊



驪歌


驪歌初動, 離情轆轆, 驚惜韶光匆促
毋忘所訓, 謹遵所囑, 從今知行彌篤
更願諸君, 矢勤矢勇, 指戈長白山麓
去矣男兒, 切莫躑躅, 矢志復興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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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11

《柯布的手》(Les mains de Le Corbusier)


《柯布的手》(Le Corbusier's Hands) 封面。圖左為柯布 , 圖右為作者André Wogens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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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存的影像看來, 柯布 (Le Corbusier, 1887-1965) 自年輕起便戴著那副招牌的圓形黑框眼鏡, 一副神經質的模樣。是那種心思永遠被不斷湧現的想法所盤據的藝術家型人物, 很難分神留意身邊人的感受。為這樣的建築師工作只能扮演工具性的角色, 必須把自我壓到最低, 無從發揮, 對很多為了創作而選擇建築這一行的人而言, 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法國建築師André Wogenscky (1916-2004) 在這個崗位上站了二十年。Wogenscky 在1934年入國立高等布雜學院 (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 學建築。1936年, 當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 就進入柯布位於 巴黎 Sèvre 路35號的工作室工作, 直到1956年才離開成立自己的事務所。André Wogenscky 在獨立後仍與柯布交善直到後者過世, 並不像萊特與Walter Burley Griffin (1876-1937) 之形同陌路。這段長達三十年的忘年交讓 Wogenscky有資格為大師作註。Les mains de Le Corbusier (柯布的手) 便是他交出的成績單。該書法文本在1987年問世, 我讀的英文版在2006年由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 (MIT Press) 出版。


柯布為印度香地葛 (Chandigarh) “張開的手” (The Open Hand) 雕塑所作的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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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布為印度香地葛 (Chandigarh) 設計的 “張開的手” (The Open Hand) 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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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輝城市" 模型與 "那隻無所不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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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取作《柯布的手》, 一則與柯布酷愛手形有關 (手形不僅大量出現在他的素描中, 也具體製成雕塑), 二則柯布是個手先於腦的直感型藝術家, 作品感性處遠多於理性分析。這個書名已表明作者採取的仰視角度, 柯布在這本書中被神化成一藝術哲學家。字裡行間流露出作者對大師絕對的崇拜。我不是那麼謙虛的人, 每見這類毫無保留的拳拳孺慕之情, 小人之心起作用, 總懷疑其中有幾份恭維、幾份真實

全書由五十個短篇組成, 側寫大師神韻。各篇之間既沒有明確的架構層次, 也不按年代時序敘事, 作者僅以各篇篇尾預示下一篇主題這種聊勝於無的手法聯繫全書, 可以說是五十段沒有關聯的吉光片羽。至如內容, 具體紀實不多, 大多為那些纏訟許久且永遠不會有答案的懸案 (柯布是不是形式主義者、是不是為機能而犧牲人性, 諸此等等…) 辯護, 期待驚爆內幕的我, 對比這樣近乎詩意的敬禮與自己的偷窺癖, 赧然之餘, 還是失望。


如果在世界最大的書目資料庫WorldCat裏, 以 “Le Corbusier” 為關鍵字搜尋, 僅是相關書籍便有6261本。雖然如此, 這位已過世四十四年的大師的一手資料, 似乎還是挖不勝挖。 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 (MIT Press) 便在今年四月又推出了一本Le Corbusier and the Occult (柯布的神秘世界), 專論柯布三十歲前的人生經歷。書價不低, 等哪天有10元以下二手書可買時再饗諸位以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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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4/22

小城之春


第一街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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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起早去星巴克從我住的第一街尾走到街頭, 便是目的地所在的主街美國的中小市鎮大多有這麼一條主街, 商號雲集; 也只得這麼一條主街, 好吃好玩都拘在一條線上, 其他區塊則是純住宅區, 清靜, 但也乏得很不像東亞城市, 街弄橫豎都熱鬧, 越小的巷裡越是有忽略不得的好店家臥虎藏龍縱經橫緯織成了面, 哪兒都算得上主街


Hoboken這個曼哈頓衛星鎮以聚集了八十多間酒吧聞名主日早上八點了還宛若空城, 經過一夜縱飲, 人都還在榻上宿醉未醒像小時候看街邊酬神戲, 搶早占了前排位子的先, 此刻覺得整條街都是我的, 得了便宜開心春已深, 其他季節裡貌不驚人的第一街, 千萬花樹漾成一片海銅板大的五瓣小白花綴著與新發嫩葉一色的綠芯, 像隻切開的青蘋果查了圖鑑還是不確定是甚麼樹, 美東一帶尋常見。這樣盛大的花事,要在常綠樹居多的台灣, 早有人發起“XX花季,”紅男綠女聚在樹下搔首留影此間花開花落, 也不見人顧惜, 美式消費氣魄一以貫之


吾雖不賢, 拋夫棄女去咖啡店作逍遙遊還是破天荒頭一遭。並不像那部經典電影裡的少婦, 非得每天到城牆上舒舒心才能捱過又一個圍城裡的日子, 實在是有本書急於讀完早從網路上沸沸湯湯的討論得知小團圓的出版, 要不要弄來看看, 則躊躇未決承小瑪的情, 不辭遠給我帶了張愛玲的小團圓, 結束這場心理鬥爭。經由夏志清、朱氏一族皇冠出版社等的熱心傳播, 張在台灣文青之間捲起一陣長達四五十年的哀愁。我雖不是甚麼文藝青年, 也莫須有地跟進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曾經是那樣一個張迷, 心境雲開見月後, 竟料想不到地自動遠開這些孤寒東西, 早晚要成為賈母同路的安樂俗人


張愛玲究竟還有多少作品尚未出土? 出版社像那個喊狼來了的牧羊童, 先有同學少年都不賤, 後有小團圓, 據說至少還有兩本, 弄得張愛玲典藏全集都不全了, 教搶先購買的熱情讀者情何以堪但不管怎樣, 若不是這本書勾出我的興致, 部落格還不知道要荒疎多久


面對具偷窺癖的廣大讀者,小團圓非但沒有迴避的意思, 簡直是整個迎了上去, 字字八卦甚至連有意尊重的讀者所不欲知的材料也一併交待了整個兒回想起來, 張愛玲也許不若咸認地重視隱私, 或許自曝的癮頭奇大她在這之前談自己的文章就不少: <天才夢><童言無忌>對照記, <私語>則根本是小團圓的半個雛形——缺了關於胡蘭成的那一半


這本書主訴胡的薄倖嗎? 不覺得一則大半篇幅與胡無關, 且不說別的, 對其母的控訴就不下於胡; 二則寫作時胡已成過街老鼠, 犯不著自動對號入座再跟這樣的人牽扯不清文章憎命達, 極端的藝術都是作者的心理治療工具張長期情感受虐, 既然從沒人覺得有必要給她一個公平交代, 她索性自己執法凡是之於她曾有言行不一的, 都要鉅細靡遺地抖出來給歷史公斷, 母父姑弟咸一干親戚老媽子無一能倖免對不起她的人太多, 胡是眾犯中罪行較重者, 但若沒有胡, 她還是要寫這本書的


不像<私語>, 自我解釋力很強, 小團圓的寫作有如七寶樓臺, 拆碎不成片段時序翻覆跳躍, 多處前言不著後語, 如果不先熟讀張愛玲那些自傳性的作品, 簡直不懂要說的是甚麼是名人寫自傳的派頭——篤定讀者對她這個人的歷史有一定的了解甚麼都要從盤古開天闢地話說從頭, 幾萬字用完了也還在述而未作, 哪還有發揮的餘地? 就像編基礎教材總沒有寫專題過癮


小團圓》有名人寫傳記的派頭, 然則沒有出色傳記的品質。到底是未竟之作, 寫得不算好雖然依舊處處閃爍原創的犀利洞見,但多處重複舊作裡用過的橋段, 壞了整體印象----作者若非辭窮, 便是記性差了。張原有"西方主義"的毛病, 在本書更見明顯。她只有談上海世家遺老時才顯得玲瓏通透, 出了這個圈子, 入世不深的問題便浮現了, 幾處談美國台灣的地方, 總覺得是外人霧裡看花, 說不真切不知道港人看她筆下的東方之珠有何感想。


讀著讀著,覺得自己的一個階段過去了她不再是只可仰視的作者, 不過是個需要安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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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30

柯布•《東方之旅》



柯布的《東方之旅》 旅遊路線圖

* The image is from Le Corbusier, Journey to the East, trans. Ivan Žaknić (Cambridge, Mass.: The MIT Press, c. 1994): 3.

十七世紀歐洲上流社會吹起「大旅行」(grand tour) 之風, 有錢有閒、不事生產的貴族仕紳挾車馬婢僕周遊列國、增廣見聞。在當時的歐洲,
建築師是一種庶民職業, 有身份的仕紳 (gentleman) 不為, 通常是有生計壓力、必須擁有一技之長的普通人才從事建築Horace Walpole (1717-1797) 以奧福伯爵 (Earl of Orford) 之尊操刀整建其宅第草莓丘 (Strawberry Hill) , 便曾引起貴族圈譁然奇怪的是, 旅行這種昂貴的學習方式竟也在阮囊羞澀的年輕建築人之間流行起來。資助優秀學生到義大利學習的法國布雜學院「羅馬大獎」(Grand Prix) 大概是始作俑者。拿不到獎學金的, 還是想盡辦法一圓成行之夢。清貧之旅的辛酸不足為外人道, 傳到非當事人耳裡往往變成浪漫傳奇 (像是安藤忠雄的故事), 吸引更多建築人僕僕風塵於途。

年輕時的柯布 (1887-1965) 也曾是個窮苦背包客, 不過, 他的路線與其他建築學子稍有不同。一般建築人嚮往的義大利他也去了, 但他的主要目標是非正典的“東方”。 東與西是個相對的概念, 柯布的東方是我們的西域。他所到的極東點, 也不過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堡, 一塊因為信仰相異而與歐洲大陸劃開、始終無法加入“中心”的土地。柯布在1911年五月偕同一位研究古物的朋友 August Klipstein 從柏林出發, 途經德勒斯登、捷克、奧地利、匈牙利、塞爾維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土耳其、希臘、意大利, 同年十月返回他的瑞士出生地La Chaux-de-Fonds。這趟為期五個月的旅行成就了《東方之旅》 (Le Voyage d’Orient) 一書。

在某部落格上看過「不寫沒錢的字」一說, 很羨慕能這樣口出豪語的人。有為者亦若是, 可惜我尚無大作為。像柯大師這種能成功的人就不一樣了。初出茅廬
還不是柯布的 Charles-Edouard Jeanneret (柯布的本名他到1920年才開始使用 Le Corbusier 這個化名) 寫這份遊記可不純為私人交換日記, 而是打一開始就盤算要出版的。人還在路上, 《東方之旅》就已經連載於法文報La Feuille d’Avis。全文分成二十個短篇, 按行程先後排序, 某幾個短篇設計成寫給友人的書信體, 其餘則像個人獨白。不過, 這份遊記的單行本則歷經了五十多年的波折才問世。柯布曾分別在1912年、1914年、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三度集結文稿嘗試付梓, 都碰了一鼻子灰。1965年8月過世前, 他再次整理舊稿付印此一時也, 彼一時也, 1965年的柯布早非昔日吳下阿蒙也許是名氣的襄助, 這本書總算得以出版。

啟程時的柯布年方二十四, 剛結束他在德國建築師 Peter Behrens (1868-1940) 柏林事務所的工作。這趟旅行恰好是他的學習與執業生涯的分水嶺。1911年距離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有三年, 全書嗅不到一絲政治火藥味, 如果讀者感到一點煙硝氣, 那也就是一個沒有受過正規建築教育的年輕人想革建築的命罷了。《東方之旅》對學院派熱中的經典建築標的著墨不多, 倒是以較多篇幅記述沿途的民俗、民居、人情、風物。關於土耳其的報導篇幅最長, 二十篇中共得十篇; 西方建築發源地的希臘只得兩篇; 全書隻字未提他的義大利見聞。這個取擇多少是這位自外於布雜正統的年輕人刻意之舉, 就像他選擇非正典的東方為朝聖目的地一樣。從遊記中已經可以看出他對平頂建築、白色裝修的著迷, 這些影響將被反芻, 在
《邁向新建築》(Vers une architecture, 1923) 中以比較成熟的理論形式重現

書中有大量的沿途速寫。柯布除了建築師的身分之外, 還是個小有名氣的立體派 (Cubism) 畫家。雖然如此, 我實在不認為他的徒手畫有任何過人之處... 附上插圖一幀, 看官自斷。


Adianople 民居, Le Corbusier 繪
* The image is from Le Corbusier, Journey to the East, trans. Ivan Žaknić (Cambridge, Mass.: The MIT Press, c. 1994): 73.

柯布一生發表過不少文字, 但多數僅以單篇行世, 分量不足以成書, 而其中又有不少是畫論。《東方之旅》則是一份準建築人手札, 可以從中觀察一個建築師的成長, 但對刺激建築思想的直接作用不大。講求實效的建築學生, 還是以讀《邁向新建築》、《明日之城》(Urbanisme, 1929) 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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