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8日

建築師之死--舊作之一

October 29, 2007

歷史在黑暗中開始, 建築史也在黑暗中開始, 在晃悠悠踱進教室的學生數達到老教授自尊心可忍受的一刻。那時候, 燈光啪地熄滅。創世紀的渾沌裏, 能聽見2003年底已宣告停產的柯達幻燈機吃力輪轉熱機。機子喘息速度衝上它該有的頻率時, 有光自背後照來。建築大師數十倍於正常尺寸的臉, 從白幕上投來他及很少的她顯然過度易感的目光, 掃過倒臥一片如不聞的學生肩膀, 跨越瀕於昏厥的幻燈機, 凝向有死亡那麼遠的地方。

比死亡更遠該是建築師的眼光應有的長度, 既然他們的勞力通常在他們的生命倒下之後繼續站立很久的時間。至少, 必須長遠到兒子長大成人的一天。美國建築師路易•康(Louis I. Kahn, 1901-1974), 一次勘查工地後回到紐約曼哈頓, 暴斃在賓州火車站男廁。他的私生子納森尼爾(Nathaniel Kahn, 1963-)當年才十一歲, 突然消失的父親留給他將與生命等長的困惑。2003年, 納森尼爾四十歲, 執導的影片《我的建築師》殺青。該片追蹤康遺留在世界各地的作品, 透過它們, 納森尼爾心中始終模糊的父親形象總算多添了幾筆清楚的墨線。

這該是頂長的眼光, 因為建築師在演員、畫家、詩人、等各類藝術家中素以長壽稱著。但是, 生命的迄點該計算到哪裡? 某些建築師的職業生涯遠早於凡體凋萎前宣告死亡。十九世紀最後十年, 英國藝術界掀起美術與工藝運動旋風。蘇格蘭建築及傢俱設計師查爾斯•雷尼•麥金塔(Charles Rennie Mackintosh, 1868-1928)是引領運動風騷的翹楚, 卻在過世前十四年就放棄建築創作, 專注於大英的又一國粹--水彩風景畫去了。同一時間的不同空間裏有另一個命運依相似的氣數起伏: 以設計高樓叱吒一時的美國芝加哥學派建築師路易•蘇利文 (Louis Sullivan, 1856-1924) 正在大西洋彼岸步入急轉直下的最後一個十年。在必須依賴友人接濟的潦倒窘迫中, 他勉力在死去那年完成自傳及一本極其華麗詭譎的繁複花葉圖案裝飾圖集。

有人提早退出, 有人被迫退出, 但也有人玩到生命的最終一刻。抗戰期間, 早年留法的第一代中國建築師虞炳烈(1895-1945)受國民政府委託在江西贛州設計一所師範學校, 某次日軍突襲中受傷, 因缺乏藥物治療死於感染併發症。五年後, 波蘭裔美籍建築、規劃師馬修•諾威克(Matthew Nowicki, 1910-1950) 受聘為甫獨立三年的印度規劃新首都香地葛。一次從印度返美的航程中, 飛機失事墜毀, 諾威克死於四十歳的壯年。

春秋時代吳越名匠干將鑄劍, 鐵汁不流, 其妻莫邪投身於爐乃告成。建築比這名器還難成就。它能借助的具體形象不多, 雖然有過那麼幾個建築師索性自暴自棄地造起鴨子形的屋子, 多數將作們還是只用純粹的形狀色彩造型。因是這樣, 即便建築師投入血肉, 多數人還是不知從何拆解這一團抽象的素書, 所以白幕上的眼神憂傷。建築師的死或許是觀者能開始從它們身上分出一絲理解的切入點? 我如是想, 翻閱各建築雜誌歷年訃聞, 指尖所經盡是失望。它們無一不遵照俗惡的格式化規範, 無差別地報告死者的生年、卒地、學歷、作品、未亡人與子女數, 像一張張繪圖機印出來的施工圖——乾淨、均一、標準、可讀、但可厭, 修飾建築師因為作為人也必然有的尷尬耳垢、體味、皮屑、毛髮像化妝一具即將移入告別式場的遺體。如何必須這樣? 死亡的不可逆如此殊異, 且不需多餘調理, 僅僅直白陳敘就令人感官震顫。

不是沒有過令人噴飯的死亡。義大利建築師卡羅•史卡帕(Carlo Scarpa, 1906-1978)因為在日本仙台為神廟攝影時過於專注, 後退時不慎失足摔下樓梯而死。史卡帕的案例可能由於為工作犧牲的神聖性使我們無法笑得理直氣壯。那麼, 看看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師法蘭西斯科•波若米尼(Francesco Borromini, 1599-1667)。因為嚥不下另一位名建築師伯尼尼(Giovanni Lorenzo Bernini, 1598-1680)的瑜亮情結, 波若米尼在三百多年前的某日執劍穿腹自殺。原本想死的悲壯氣魄, 卻沒有一劍刺死, 抱著肚子喊僕人叫醫生, 演足了一天的鬧劇才蒙主榮召。還有, 美國建築師史坦福•懷特(Stanford White, 1853-1906)。懷特是世紀之交紐約黃金年代中業務量最高的麥金、米德、懷特聯合事務所三巨頭建築師之一, 因為與匹茲堡大亨哈利•索(Harry K. Thaw, 1871-1947)的年輕妻子、女演員艾弗琳(Evelyn Nesbit, 1884-1967)暗通款曲, 被索一槍斃命於自己設計的麥迪遜花園廣場屋頂花園。這樁當年被稱為「世紀大命案」的緋聞成為小說家達克多羅(E. L. Doctorow, 1931-)《爵士年華》(Ragtime)一書的材料。1998年, 由這本小說改編的同名音樂劇在曼哈頓四十三街的新福特表演藝術中心(The New Ford Center for the Performing Arts)首演, 距懷特死亡地點約十六個街廓。

但是, 稍微敏感的人笑完之後必然感到背底竄起一股涼意。因為這些不似現實的滑稽離奇並非臆造, 而確確實是肉身娓成的歷史, 與水泥樑柱內部一箍也少不得的鋼筋數量同樣具體。這揭開建築師這一行巨大情感能量的冰山一角。能用磚塊矽膠動人心弦的, 必定稟賦神會最微細情感的天才, 那些情感朝夕衝動著他們, 非得做些什麼而靜不下來, 甚至是自願參戰。一次大戰前在義大利興起的未來派用歌誦進步、科技、極右、戰爭迎接新世紀, 這個繪畫、雕塑、音樂、文學綜合運動的中心人物馬里內提(F. T. Marinetti, 1876-1944)在1909年的<未來派宣言>中夸言: 「…我們要褒揚戰爭、褒揚軍國主義、愛國主義、無政府主義的破壞, 並嘲笑女人們的和平思想…」。未來派的唯一的建築師成員聖伊利亞(Antonio Sant'Elia, 1888-1916)真的在1915年走上前線。一年後戰死於蒙法爾科內(Monfalcone)附近, 用生命維持從宣言到行動的一致性。

死去的, 無法知道他們是否仍無悔於當年的豪語; 但從活著的, 還可以探知一二。義大利理性主義最出色的建築師特拉尼(Giuseppe Terragni, 1904-1941)於1939年九月徵召入伍, 前往蘇聯。在史達林格勒一役中目睹十幾歲的孩子成為砲灰, 大為震駭, 精神崩潰。軍隊遣送他回義大利接受治療, 卻始終未癒, 1941年卒於精神療養院。根據院方說法, 死因是血栓塞, 但有人懷疑他自戕而死。
總是急, 總是唯恐不及理清過於活躍的神經一日便可積蓄出一箱的無盡靈感, 大師們鎮日惶惶。因為二十多歲就被診斷出絶症, 林徽音(1904-1955)的書信文字裡多處是死的陰影與她的不甘。1937年給沈從文的信是這麼寫的: 「如果有天, 天又有意旨, 我真想他明白點告訴我一點事, 好比說我這種人需不需要活著…好比說一個非常有精神喜歡掙扎著生存的人, 為什麼需要肺病…」童寯(1900-1983)在文革結束後以驚人的能量寫作不輟, 每晚寫到深夜兩點才停筆。確證罹癌後, 七十多歲的建築師向勸告他就醫的家人說: 「我沒有時間等了, 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原來,《愛麗絲夢遊仙境》中那隻捧著懷錶焦急狂奔、口喊著: 「會太遲了!」的兔子, 並不是作為一個可笑形象而設計的, 它是通往啟示的鎖鑰。童寯寫到在病床上謝世的前一刻。

但也有疲累於靈感無日無夜咬囓而無一寧日的…瑞士裔法國建築師柯比意(Le Corbusier, 1887-1965)一生的創作窮數個學者的生命也難以研究了盡。參透過多玄機的人, 無情天地所不容。他的圓形黑框眼鏡下面是一張很少快樂的臉, 似詩人形容的: “馱著這份重 夢一般的累墜!”。七十八歲夏末的某天, 他照例走往私宅附近的馬丁角游泳, 再沒有回來。傳聞說這不是意外溺斃, 而是蓄意自殺。在他投入海波的前一刻, 可在死亡那麼遠的地方看到寧靜?

二十八年後, 美國建築師賈菲(Norman Jaffe, 1932-1993)在同樣的狀況下消失於紐約長島海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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