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8日

色•戒

* The image is from HERE.
October 08, 2007

原先, 這部片子被我列入 "靜候DVD上市" 名單。此前幾部張愛玲小說改編的電影無一例外地荒腔走板˴ 慘不忍睹; 許鞍華(<傾城之戀>˴ <半生緣>)˴ 但漢章(<怨女>)˴ 關錦鵬(<紅玫瑰, 白玫瑰>)幾個並不差的導演全都栽在祖師奶奶手裡。如果寫作能活過越見張狂的影像, 那是因為文字模糊的本質提供了想像的空間。文字之盡在不言中, 是確定性過高的影像拼命說卻說不全的。張的(部分)寫作是尚未來得及精練的民國白話文學中能睥睨影像的不多文字之一, 私心也不希望有人真把張的文字成功地轉化成影像。縱使是李安, 我也不相信他有這本事。

但是, 李安成功了; 不過, 張愛玲也不算失敗。因為, <色•戒>本來就是張愛玲的敗筆之一。張的作品品質起落極大, 這個發表於1978年的小說是她晚期挑戰嘲弄國族這個大題目的失敗案例之一, 其他尚有 <秧歌>與<赤地之戀>。華麗的文風褪色, 像她筆下的白府風光: "被吸到朱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裡去," 只剩這裡那裏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文章的怯怯的眼睛。張愛玲很早就對描寫情慾懷有高度興趣, 早期或許出於年輕女性的矜持, 寫得含蓄遮掩, 卻正巧得古典高級情色文本欲張彌蓋˴ 以退為進的真傳。到後期, 張自動棄守文字最重要的模糊品質, 越發露骨。很多事情說清楚了反而沒意思。<同學少年都不賤>裡一句 "毛髮濃重, 陰毛又硬, 沒抹平" 之直白惡俗令人瞠目結舌。張是曹雪芹一路的, 做不來笑笑生。<色•戒>一樣, 幾處描寫令天下張迷困惑喧赫舊家聲是否已蹉跎容色。

而李安, 如友人J所說, 並不怎麼努力演繹張愛玲, "他的電影總有他自己的主體, 借用別人的故事而已," J語。不及一萬四千字的短篇竟展成157分鐘的長片, 三分之二都是李安的故事新編。李安就知道影像這個媒體說得太清楚˴不容想像的問題, 偏向著這個特點去發揮。易默成的血肉感情由模糊變為明確是個大膽改寫--哎, 任誰都不忍糟蹋梁朝偉扮個猥瑣鼠相的不堪中年。

性是李安另一放大原著之處。在 Sunshine Cinema 那個曼哈頓少見的大螢幕上看這部電影, 肉質構成的飽滿色欲幾乎要溢出螢幕涎下畫面。如果張愛玲有三十萬字為此文, 那些惡俗也許有機會為自己之所以如此解釋個明白, 可惜她不擅長篇。李安, 則有157分鐘讓他把幾幕激情戲串成王佳芝由任人左右開始主導事件走向的一條心理變化副軸。

這點支配的慾想, 讓懦弱的情人與同學陪葬墳場˴ 讓不義於前的老吳倉皇夜奔。令人憶起<傾城之戀>的經典張式以小博大說: "一個大都市傾覆了, 成千上萬的人死去, 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就因為要成全她"。幾條人命, 也許又多幾年的戰爭, 也許就因為要成全王佳芝的一點點自主。也許她並不像原著所描寫的, 只是一個被愛國主義與假想的浪漫愛沖昏頭的無知女學生。這樣一個女子偶然一星脫軌的念頭, 也能焚燎故作大義凜然的國族神話。張愛玲最不同於同期作家的, 是敢於對當時視國家高於個人的集體民族自殘嗤之以鼻。用小資簡單總結張愛玲的人, 沒有看到她針貶民族痼疾沉疴不下魯迅--她倒也不在乎。索性讓每個人都當她是個鴛鴦蝴蝶派, 那她也就用不著文以載道了。

我最喜歡的一幕, 是易先生從珠寶店抱頭鼠竄之後, 王佳芝登上三輪車, 悠悠盪過海上車河。三色風車團團飛轉; 笑嘻嘻的三輪車伕耍子似地迴著圈。王佳芝, 還懵懵著, 宛若黃粱夢醒。這裡, 李安編入了張的<道路以目>: "上街買菜, 恰巧遇著封鎖, 被羈在離家幾丈遠的地方, 咫尺天涯, 可望而不可即。太陽地裡, 一個女佣企圖沖過防線, 一面掙扎著, 一面叫道:“不早了呀! 放我回去燒飯吧!""
這裡, 李安替張愛玲說全了她所沒能說盡的事: 嘲弄國族。什麼國仇家恨, 原不過燒飯重要。

* 備註: 這篇影評, 很多地方得自J的啟發
-

標籤:

11 個意見: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Iliad
October 08 5:37 PM
(http://bremeniliad.spaces.live.com/)我忽然想到﹐李安號稱是張迷﹐卻選張愛玲比較失敗的作品來拍﹐是不是一開始就取巧了﹖呵呵﹐這個巧取得好啊。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4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October 08 7:55 PM
(http://minyingw.spaces.live.com/)我也這麼懷疑. 他聰明的地方在大處綜合張氏小說的氣氛, 小處自由發揮. 不像其他導演, 費心一字一句追隨原著, 反而見樹不見林. 李是保留了很多原著, 小到一口鐘上的金鍊條, 大幅用上去的印花布窗簾這些沒讀過原著的外國人根本不知妙處所在的細節, 但這部電影的成功算不算張一份功勞還是很難說.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4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沒有名稱)
October 09 11:51 AM
(http://marissachang.spaces.live.com/)我也是在台灣 上映的第二個禮拜就跑去看了, 看完之後再找小說出來好好品味. 個人覺得張愛玲的筆觸真的太冷了, 反倒是李安跳進去幫易先生找了一個出口. 不過對照電影和小說有個小差池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 在電影裡面王佳芝是被捕後才被易先生的幕僚講出來她的真名跟身份, 不過在小說裡, 易太太則是直接叫她王佳芝("好像叫同學一樣叫她的名字"), 而黑斗篷們則是叫她麥太太.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4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遙想晚清
October 09 1:02 PM
(http://holillian329.spaces.live.com/)呵呵,帶點兒張腔寫張愛玲,妙。

湯惟扮演的王佳芝是被張愛玲附身的,冷靜、疏離,逢賭必輸,卻越賭越大,正因為要的不是一般人看得見的輸贏。
以小情私慾顛覆國族大論述,犀利清冷的張愛玲力有未逮,向稱溫柔敦厚的李安做來卻針腳細緻、勁道紮實,除卻文字與影像媒介殊異、玩法各別,李安對家國情懷依戀之深,大增顛覆的力道與準頭。畢竟,不曾愛過的,最多就是嘲弄,無所謂顛覆啊。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5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October 09 7:17 PM
(http://minyingw.spaces.live.com/)好一個 "要的不是一般人看得見的輸贏"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5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Iliad
October 12 5:33 PM
(http://bremeniliad.spaces.live.com/)我的問題是﹐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也好﹐電影裡的也好﹐她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5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Iliad
October 12 5:34 PM
(http://bremeniliad.spaces.live.com/)而且﹐我不覺得李安有心顛覆。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6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October 12 9:26 PM
(http://minyingw.spaces.live.com/)不, 她不知道. 李版的王佳芝自覺的程度比張版的高, 但也只是個模糊未成形的意念蠢動. 知道要甚麼的是通天教主張愛玲.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6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安静
October 12 10:28 PM
(http://niu719.spaces.live.com/)嘿嘿,我也最喜欢烧饭那出,尤其是后面一个男声打趣“侬要是去看医生或许让侬过去,烧饭就不来势了”,然后众人皆笑。——费大劲讲荒唐故事,还一脸凛然和痴情,看了真是觉得很失望。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6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October 15 1:27 PM
(http://minyingw.spaces.live.com/)原來是這段! 不通越滬語, 沒聽出來.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7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Iliad
October 18 4:56 PM
(http://bremeniliad.spaces.live.com/)正經說法為“吳語”,無越語、滬語一說。俗稱中有“上海話”謂,但無“浙江話”,概浙江語種多,且語言學概念裡皆被“吳語”覆蓋。

2008年2月18日 下午6:17  

張貼留言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