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2日

啖書--舊作之一

November 12, 2007

才氣縱橫的人無情起來尤其冷酷, 其中又以批評別人的閱讀品味為最。張子靜以拳拳孺慕胞姐之心, 換來愛玲奚落一句「口味大有糾正的必要」, 令人不寒而慄。每遇到這類高人有意出手點撥時, 我已經習慣歉然一笑, 為自己不甚挑剔的胃口抱歉。如果書之於我, 不只是剖分列析的冰冷刀俎, 而帶有冬夜吃上一碗魚丸湯的溫暖, 那絕不是聽從這些大儒教誨的結果。

晨光從廉價的綠色尼龍紗窗成束地穿進來, 裡面舞著金黃色的微細灰塵, 是母親的掃帚揚起的。我還踡在床上翻著已經捲了狗耳朵的文化圖書公司兒童故事書。書背印著重慶南路的地址。小一生偏安於北市東南隅, 對22路公車線另一極的書店飛思「共飲長江水」的滑稽想頭。與書的邂逅有被窩的溫度。

遙想昨日年輕時, 並不知道讀書有這麼多麻煩學問要做: 要區分作家的身家背景, 要了解出版社背後的宗派支別, 要依賴理論看透字裏行間微言大意, 要有本事從一篇文章牽出背後一干關係人的恩怨情仇…

那時候, “文學” 輕的連市井小民都可以承受。長在一個毫無家學可言的平凡台籍家庭, 我還不認識任何強迫他人接受其趣味的權威。看書就像片紙隻字都敬慎奉到惜字亭焚燒的老者, 凡是文字都好, 毋須揀選。我記得津津有味地捧讀母親那本沒有插圖的傅培梅食譜。金玉滿堂、龍鳳呈祥、狀元及第…中國菜名其實是費心抽象實物才得出的絕妙好辭。我喜歡反覆抄寫菜名, 為的是那不直述食材的文字通過大腦居然能讓口舌生津的奇妙聯繫。食譜敘說體裁科學簡潔、秩序井然而準確, 日後, 在N市那所名校, 洋教授輕喟亞裔學生寫作繁瑣的尷尬當兒, 我居然神思悠忽地想起這本未能好好受教的食譜。

名人的讀書史往往令我汗顏。當然沒有白居易七八個月大能識知無的本事, 也不像胡適之三歲認方塊字, 九歲時從不曾想過向編輯先生進攻, 十七歲才看到《紅樓夢》。我開不出喧赫的書目。讓食譜啟蒙這件事, 在這什麼都顛覆的年代可以拿出來因另類而引以為豪, 但在我第一次接觸到被稱為學者的那群人的時候, 卻是必須引以為恥且深深掩藏的。我很想讓這些清癯孤高的先生們了解, 看書應該要有一種溫熱肥滿的飽足感。因為傅培梅食譜的意象是熱騰騰的。

我不讀詩, 覺得那種冰冷的清麗脫俗會傷了脾胃。

讀書這個字眼太嚴肅, 與之相連的是必須正襟危坐的印象。我只記得鬱悶暑日同母親姐弟乘一趟公車去國際學舍書展, 歸來的午後人手一卷坦腹臥大甲席上, 踢翻仙草茶漬壞了書頁, 外間事則如不聞。國際學舍書展不過把閱讀層次從傅培梅食譜稍稍擴大到五小出版社。五小的出版品內容一逕恬適, 在那個兩袖清風的年代裏教人耽於安貧知足。誰知道這點關起門來的平靜有被鄙薄為政治教化工具的一天? 長日悠悠, 我不知道陳映真、柏楊等人在島上寫歷史, 更無論三三女兒正意興風發。但世界可不應該是這樣, 諸般人事或悲壯或慘烈或平淡或溫煦或可笑地在同一時間恣意生發, 小門小戶的自得不必是所有人的皈依, 但也沒必要讓熱血憤青的莽莽精力寡占──革命不過是每十年就要循環一次的乏味傳統。八零年代連正典作家都不能免的一地煽腥慾流宛如強迫集體春夢。回顧這段台灣文學寫作史, 自由, 作何解?

那時候, 頂頂多, 有瓊瑤小說的某些情節, 可以驚起一陣不明白騷動, 卻是非常個人的體會。瓊瑤是唯一的堂姐借給我的。現在想起來, 當時才念高職的她一定對未來有過最綺麗的夢想──她擁有全套的瓊瑤與三毛, 我覺得那真是人間可能的幾種最好奢侈之一, 用抄寫菜名的熱情抄寫小說中引括的旖旎詞章。日後讀到「一個看了三年瓊瑤小說和一個看了三年張愛玲小說的學生, 其間會有怎樣大的一個差別?!」, 像當眾被揭穿吃了十年的魚翅其實是番薯湯, 腹痛如絞。

借我瓊瑤小說的堂姐以雙十年紀花凋離世, 不曾婚戀。她出殯那天日頭毒辣, 島民看待悲傷與歡喜的方式只有理解上的差距, 沒有形式的區分, 是以葬儀樂隊鈸鐃震天, 天不假這纖弱文藝少女最後一點浪漫的可能, 不給她只一束冷雨敲擊的梔子。讀書, 也終將變成一件嚴肅的事。

是進了那綠磣磣的女校的某日, 一個身形與心靈都高大的同學交給我一本《人鼠之間》。總記得發表我的稚穉心得時, 同學眼底難掩的失望寂寥。從此, 像所有人都經歷過的, 也許還晚了些, 我饜足自得的小圍城擋不住希冀被正統收編的渴望。赫然發現曾經喜愛的書在學術的系譜上列在何等難堪的地位。我誠惶誠恐, 糾正自己的閱讀口味, 務必要成為這龐大知識霸權接收轄治的一份子; 但味同嚼蠟的新讀物餓得我… 有時, 低血糖的昏亂中, 不識字的外嬷翻農民曆的謙卑側臉會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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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個意見: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Crusader
November 14 5:38 PM
(http://DUDUMMPhotos.spaces.live.com/)信息泛滥的当下,正统又在哪里。记得外婆从来不扔带字的三流小报,敬惜字纸的传统跃然尘上。在知识贫乏的年代,信息本已过滤,垃圾信息更是难以想象。规训教化本不必要,趣味都在经年的黄纸上。

2008年2月22日 下午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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