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4日

檔案員

February 01, 2008

美國給我的文化震撼之一是他們的圖書館。從前, 圖書館對我而言等同自習室, 印象裡很難在圖書館找到東西 (一則也因為那時還沒開竅啦...)。美國的研究型圖書館則不只藏書完整, 還積極設計各種服務便利研究者, 比如說: 栽培資深圖書館員、建立各類目錄、提供電子書及電子論文、健全的館際連通等等。系統之多, 如何使用圖書館資源就可以開半學期的課, 還不足以徹底掌握學校圖書館的所有功能。去年在艾弗利建築與藝術圖書館 (Avery Architectural and Fine Arts Library)圖檔部 (Drawings and Archives Department) 得到一份梅隆基金會 (The Andrew W. Mellon Foundation) 贊助的實習工作, 意外由此認識圖書館裡一個鮮為人知的角落--檔案管理。

很多國家的檔案專業不甚發達, 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檔案員 (archivist) 是做甚麼的。研究者找資料得各顯神通: 上山下海作口述歷史、天涯海角追殺遺族討資料、或者等在張愛玲的公寓門外撿垃圾。歐美的檔案專業相對發達。稍有一點知名度的人與機關單位多半主動希望留下自己的檔案, 乃至各檔案中心常常須要婉拒熱心人士捐贈沒有太大價值的檔案--不過話說回來, 刻意銷毀檔案的人也不在少數。歐美研究者的日子也就相對舒服, 很多勞動都減低為坐在冷氣房裡開箱閱讀整理得乾淨有序的資料。

在知道的人不多的印象裡, 檔案員是一群終年在沒有日光直射、空調恆溫的密閉空間裡與檔案箱、檔案夾奮戰的人, 令人想起《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 裡坐鎮中世紀修道院圖書館的可怕盲僧約爾格 (Jorge of Borgus)。我從前也以為檔案員的工作只是將檔案分類歸檔、不用大腦。實則, 檔案員垂簾掌控歷史資料的生殺大權, 有時足以威脅研究倫理。雖然各學科都建立了各自的檔案分類標準, 以求檔案整理 "科學"、"客觀"--我聽到傅柯在狂笑...--但這個工作有著分類標準鞭長莫及的無窮細節, 那些時分, 只能憑檔案員個人作出主觀裁定。

檔案員的知識量不比研究者少。給一位經驗豐富的檔案員一個名字, 他可以告訴你這個人的檔案分散在世界何處、讓他看一張照片, 他可以指出攝影師的名字。因為需要豐富的背景知識, 各檔案中心常挖角資深學者教授轉任檔案工作。他們一樣有升等、寫論文的壓力, 雖然他們自己的圈子要求的可能是比較無趣的計量或實務技術經驗報告--這個工作有點為人作嫁的味道, 精彩的研究報告都讓研究者掛名風光去了。

檔案員也不只是被動坐在故紙堆中整理破爛、等研究者上門。他們的工作有其創意的一面: 勾勒自己掌管的檔案遠景、列出收藏清單、積極培養人脈、打聽想收藏對象的檔案在誰手上、哪個鰥夫寡婦想要清空儲藏室、哪些肖子賢孫打算出售先人檔案、甚至在收藏對象過世前跟本人預購檔案--不少晚景淒涼的名人很需要這筆錢。他們的企圖心決定了誰的資料被保留, 也就間接決定了誰被寫進歷史。

突然想到, 知道自己的檔案將被收藏的那些人, 可會動點手腳作出一部讓自己人死留名的檔案?

經濟是推動一切的基礎, 馬克思老爺的唯物觀很少出錯, 同理可證於檔案管理。檔案管理可以涉及不小的利益, 包括出售增值的檔案、或通過著作權法收費。檔案館鼓勵研究者利用資料, 多少有通過他們的出版品的宣傳使收藏增值的心態。檔案館設定收藏對象時, 檔案裡的秘辛帶動的增值潛力也是評估的一環。

日前, 這個實習邀請了德州大學哈利‧雷森人文研究中心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 主任、檔案達人Thomas F. Staley 前來演講。Staley 其人其事可詳《紐約客》(New Yorker) 雜誌的報導。他在檔案界的名聲毀譽參半。原本是英美現代文學教授的他, 1988年被德州大學聘作該校文學檔案部哈利‧雷森人文研究中心主任。行行出狂人, 檔案管理亦不例外。在 Staley 二十年的任期裡, 他收購了將近一百個近現代文學家的檔案, 包括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奧斯朋 (John Osborne)、巴恩斯 (Julian Barnes)、亞瑟‧米勒 (Arthur Miller)、斯托帕 (Tom Stoppard)、潘內若普‧費滋傑羅 (Penelope Fitzgerald)、符傲思 (John Fowles)、以撒‧辛格 (Isaac Bashevis Singer) 和德里諾 (Don DeLillo) 等名家。他為德州大學爭取到的收購經費之充裕, 連赫赫有名的耶魯、哈佛、大英等圖書館都很難和他競購檔案。可以說, 凡 Staley 相中的檔案, 無不手到擒來。新大陸南方這種邊疆地帶的小小奧斯汀市居然作得出如此成績, 令以正統自居的東岸及歐陸人士跳腳, 英國人尤其恨他讓國寶外流 (呵呵, 想想大英博物館的東西哪裡來的...)。Staley 的操作不乏近乎商業主義的手段, 道貌岸然的眾夫子遂嫌他拿阿堵物坫染學簧。究竟如何, 看官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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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個意見:

Anonymous 匿名 提到...

Echo
February 09 1:31 PM
我想說,我熱愛你在縝密思考的文字間,露出的小小嘲諷。:D

2008年2月24日 上午11:16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February 10 11:58 AM
(http://minyingw.spaces.live.com/)始終揮不去張奶奶的陰魂啊...

2008年2月24日 上午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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