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7日

MAH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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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on Mahony Griffin (1871-1961) 是草原學派 (Prairie School) 的一員。所謂的 “草原學派”, 指上個世紀初一群以萊特為首的芝加哥年輕建築師共同打造的風格。草原學派的特色正巧和略早同樣崛起於風城的芝加哥學派 (建築的 Chicago School, 不是社會學的那個芝加哥學派) 相反。芝加哥學派琢磨建築的垂直發展, 草原學派探究建築的水平發展。草原學派的招牌風格是以稜形塊體搭配四坡斜屋頂, 在中西部大草原上舒展翼房的低層建築。它受到一些英國手工藝運動 (Arts and Crafts) 的影響, 所以揚棄西方古典歷史裝飾, 建築師自己原創裝飾元素。憑著這個求新的精神, 草原學派在建築現代運動上掙得一席之地。這個學派壽命不長, 權威學者H. Allen Brooks 認為只從1902年到1914年。

Mahony 於1871年出生於芝加哥。1894年自麻省理工學院畢業之後, 在表兄 Dwight Perkins (同樣是草原學派的一員) 設於史坦威大樓 (Steinway Hall) 11樓的建築師事務所工作了一年。位於芝加哥市東Van Buren 街64號的史坦威大樓是草原學派的出生地, 世紀之交一起租用這棟大樓11樓的十數位建築師在後續的十年打造了這個學派。1895年, 因為景氣不佳, Mahony 被 Perkins 資遣。這時, 28歲的萊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因為私下接設計被他的老闆、芝加哥學派建築師 Louis Sullivan (1856-1924) 發現而開除, 索性也在史坦威大樓11樓自立門戶。Mahony成為他的第一個雇員。

傳記作者總喜歡找出許多排名紀錄來證明他們書寫對象的不凡。Mahony 最常被提及的兩項紀錄是: 第一, 她是麻省理工學院建築系自1865年創系29年以來的第二個女畢業生; 第二, 她是全美國第一位取得建築師執照的女性。這些榮銜都與她的女性身分有關, 而她的成就也沒有走出性別的圈限。

許多男性建築師背後都有個女性副手, 像是 Lilly Reich (1885-1947) 之於她的情人德國建築師密斯 (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1886-1969), 夏洛特•貝里安 (Charlotte Perriand, 1903-1999) 之於她的雇主法國建築師科布 (Le Corbusier, 1887-1965), Aino Aalto (1894-1949) 之於她的丈夫芬蘭建築師奧圖 (Alvar Aalto, 1898-1976), Denise Scott Brown (1931-) 之於她的丈夫美國建築師文丘里 (Robert Venturi, 1925-)。Mahony 的名字則跟兩位男性建築師連在一起: 前雇主萊特與她的丈夫Walter Burley Griffin (1876-1937)。

Mahony 斷斷續續地為萊特工作了十四年。上述幾位傑出女性副手們都沒有被委以事務所內最重要的建築設計, 而被指派以一些次要的、“女人的”工作, Mahony 亦不例外。她為萊特設計家具、彩色玻璃、燈具、繪製表現圖。她最為人稱道的, 並不是建築設計 (她掛名的建築作品少的屈指可數), 而是她畫的那些表現圖。浮世繪從十九世紀末起風靡了西方藝術界, 萊特便是個小有名氣的日本版畫收藏家。風潮所及, Mahony的表現圖大量運用日本版畫的構圖與技巧樹立自己的風格。可惜, 這個風格都常都被誤認為是萊特的。1909年萊特拋妻棄子, 與業主夫人 Mamah Borthwick Cheney 私奔歐洲。Mahony 和萊特指定接收其事務所的建築師Hermann Von Holst 收拾殘局。萊特卻以嘲笑 Mahony 和 Griffin 只會抄襲回敬她的貢獻, 以致 Mahony終生無法諒解萊特的惡毒。


Mahony 為萊特畫的一張表現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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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ter Burley Griffin 在1901年來到萊特的事務所工作, 最後搞得不歡而散, 但是, 他在這裡認識了Mahony。他們兩人在1911年結婚, Mahony 繼續扮演副手的角色, 只不過服務對象從萊特變成 Griffin。籍籍無名的Griffin 在Mahony協助下贏得1914年澳洲首都坎培拉 (Canberra) 的規劃競圖, 兩人搬到澳洲。數年之後澳洲市場景氣衰退, Griffin 隻身前往印度尋找新機會。Mahony 在1936年赴印度與他會合, 但一年後, Griffin就因為膽囊發炎導致的併發症過世。Mahony於1938年搬回芝加哥, 到她1961年過世前都沒有任何可資紀念的作品問世。

Mahony的故事沉澱在層層的歷史風沙下許久, 晚近才有學者書寫她的故事。不完全因為她是個建築師, 更多還是因為她的女性身分。以她作為博士論文題目的 Elizabeth Birmingham 主修英語文學而非建築, 拿她作為女性建築師如何在論述建構中被矮化的例子。

2007年8月, 芝加哥藝術協會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將Mahony未出版的自傳The Magic of America全文電子化, 上載於網站。Mahony 到1961年過世前仍然找不到願意出版此書的出版商, 只好將兩份原稿分別寄存在芝加哥藝術協會以及紐約歷史學會 (New York Historical Society) 。這本書在檔案櫃中靜默四十年, 終於有機會向讀者訴說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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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Fay Jones (1921-2004)

Pinecote Pavilion, 1984-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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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J回應上一篇文章<杜拜傳奇> 提到的 "建築詩意"。要考據這個用語的系譜, 得先說挪威建築師 Christian Norberg-Schulz (1926-2000) 。他寫的幾本書是我念大學時台灣建築界的流行讀本。Norberg-Schulz立論深受1920年代歐洲現象學 (Phenomenology) 啟發, 他是引用德國哲學家海德格 (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 於建築理論的第一人, 那句Hölderlin 的詩即轉載自海德格的引用。海德格又是現象學創說者胡賽爾 (Edmund Husserl, 1859-1938) 的學生。

剛到美國的時候, 驚訝地發現 Norberg-Schulz在此地並不如想像的出名。Yankees 風風火火、連喝一杯咖啡都盛在紙杯裡帶著走的快餐性格到底不協調於需要細細咀嚼的歐洲哲學? 於是我想起 E. Fay Jones (1921-2004), 一個陶然於阿肯色州山區的美國建築師。


E. Fay Jo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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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五十載的建築生涯裡, E. Fay Jones 無視外間建築流行的朝聞夕改, 專心致志地在故鄉阿肯色州用光線與陰影雕琢他那獨幟一格的有機型式。他的經典作品都脫胎於“亭子” 這個簡單不過的原型, 而最美麗的部分莫如徹上露明造的桁架屋頂。一座Johnes 的經典作品必然可見光線從結構木架之間的玻璃搖落室內, 宛如林間層層枝葉篩下鎏金點點。“有機”(一個用得如此浮濫乃至落俗的名詞) 之於Johnes, 不止於採用當地材料與演繹地方傳統形式。建造刺棘冠教堂的時候, 為了保護教堂周邊的自然環境, Jones 控制所有建築部件尺寸, 大小可以僅由兩個工人搬運穿過樹林, 不必為了工事砍伐一草一木。

在電影《火線大逃亡》(Seven Years in Tibet, 唉, 又一個令人無奈的中文電影譯名...) 裡, 藏人為達賴喇嘛建電影室, 為了不傷及生靈, 放慢挖掘基礎的工事, 務必將土裡的蚯蚓一一移到安全的處所。想到世界的彼端有著兩股雷同的善意, 令人莞爾。

萊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是Jones最推崇的建築師--Johnes 之所以想當建築師, 是因為17歲時看的一部電影提及萊特設計的莊臣公司總部大樓 (Johnson Wax Headquarters)。而他也真的在12年後遇到萊特本人, 受其青睞, 成為老法蘭克的入室弟子。Jones 的作品確實處處可見萊特的影子, 但我喜歡想像阿肯色州的橡木林給予Jones的潛移默化多於那個乖戾自大的老頭。


刺棘冠教堂, 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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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es 最著名的作品是位於阿肯色州的刺棘冠教堂 (Thorncrown Chapel)。這座被評價為 “二十世紀第四出色" 的建築微縮Jones的種種精采於一身 (排名根據如何, 不得而知)。其結構有如樹木交抱, 宛若一座森林中的森林。據Jones說, 刺棘冠脫胎自巴黎的Sainte Chappelle教堂。這座建於十三世紀的小教堂將結構量減到最低, 以獲得最大面積的彩繪玻璃窗, 全室有如五彩琉璃世界, 是哥德式建築的一塊瑰寶 (見下圖)。哥德式建築的源起, 本來就有仿合抱樹木之說。它啟發了現代建築的框架結構, 又在Jones手上反璞歸真。


Sainte Chappelle,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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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邊所及的資料都把Jones描繪成一個寧靜淡泊的今之古人、妻子Mary Elizabeth Gus Jones 的好丈夫、兩個女兒Janis 跟 Cami 的好父親。他的工作夥伴 Maurice Jennings 回憶, 在與Jones合作的二十五年間, 從未見過Jones發過一次脾氣。1990年訪問過Jones的Michael Cockram 說, Jones那個只有五個人手的小事務所沒有電腦、沒有影印機, 所有工作都以紙筆進行--唔, 這我可不敢恭維...他得到的獎項與與頭銜不比別人少: 美國建築師協會 (AIA) 國家榮譽獎、美國建築師協會金章、阿肯色州大學榮譽博士… 我不常從得獎與否判斷一個藝術家的成就, 因為一個獎主的誕生背後有太多非客觀的人為運作, 最可信賴的還是自己的雙眼。建築圈不乏裝腔作勢、相見爭如不見的 “大師”, 好奇的是 Jones 何能曲高卻和不寡。

世界人口從Hölderlin生活的十九世紀上半至今膨脹了四倍, 滄海桑田, 海德格式的棲居只能從詩篇裡去想像了。縱然是天縱英才如 Jones, 也必須仰仗阿肯色州每平方公里只有二十人的地廣人稀維持作品水準。Jones一生完成的作品約有226件, 以教堂 (15座) 與高級私人住宅 (135座) 等低密度建築為主 (參考: 阿肯色州大學收藏的Jones圖稿檔案) 。萊特還曾為中低收入者勾勒過 "美國風住宅" (Usonian House)、設計過高層的普萊斯大樓 (Price Tower); Jones 則明顯地自絕於能解決市井小民居住問題的高密度建築。美國有歐洲的心靈, 但無助於挹注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詩意, 類似從上海弄堂裡昇華出情調來那一種--市井, 但還是人文的。杜拜一例遺憾的, 是砸下去的錢並沒有太多具現為新時代的詩意。

E. Fay Jones 年譜

-1921年1月31日生於阿肯色州。
-1938年立志成為建築師。
-入阿肯色州大學(University of Arkansas), 因該校尚未創辦建築系, 就讀土木系。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輟學服役於美國海軍。
-大戰結束後重返阿肯色州大學, 成為1946年成立的建築系第一屆學生。1950年取得建築學士。
-赴德州萊斯大學 (Rice University) 攻讀建築研究所, 並在此結識萊特。1951年取得建築碩士。
-畢業後執教於奧克拉荷馬大學兩年。
-1953年受邀到萊特的兩個塔里森工作室實習, 往後多年間舟車往返於塔里森與阿肯色州。
-1953年返回阿肯色州, 在 阿肯色州大學執教, 他在1966-1974年間擔任該校建築系系主任, 1974-1976年間擔任該校建築學院院長。
-1954年開設個人事務所。
-1980年刺棘冠教堂完工。
-1981年因刺棘冠教堂獲得美國建築師協會 (AIA) 國家榮譽獎。
-1990年獲得美國建築界的最高榮譽: 美國建築師協會 (AIA) 金章。
-1990年獲得阿肯色州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1998年結束事務所業務。
-2004年8月30日在阿肯色州家中過世。

* 延伸閱讀: Robert Adams Ivy Jr. 是 Jones 的傳記作者。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他的
Fay Jones The Architecture of E. Fay Jones, FAIA (1992) 和 Fay Jones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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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3日

杜拜傳奇

杜拜,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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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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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用了二十年左右的時間, 杜拜 (Dubai) 這朵波斯灣邊上的沙漠玫瑰迅速綻放, 和上海、北京、莫斯科名列令全世界建築師聞之震顫的名詞之一。據說, 目前全世界15-25%的起重機都在杜拜。凡是不受國界限制的建築師都想從它驚人的建設量中分一杯羹: Zaha Hadid、Tada Ando、Jean Nouvel、Frank Gehry、SOM等建築名牌都榜上有名 。我也時不時人云亦云, 口口聲聲杜拜現象, 卻一直不清楚這現象是如何造成的, 索性寫篇小文研究。入門習作, 訛誤難免, 尚祈斧正。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地圖, 褐色區塊為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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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 (the United Arab Emirates) 的七個酋長國之一 (見上圖)。面積4114平方公里 (紐約市面積17405平方公里、上海面積7038平方公里), 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408人 (紐約市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10502人、上海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2945人)。數據來自Wikipedia, 看起來不太合理, 不知計算基礎是否一致。

雖然考古資料顯示 7000 年前杜拜附近便有人類活動痕跡, 有關杜拜的最早文獻紀錄只溯至 1799年。1892年, 杜拜被納入英國"保護"範圍。1971年英國放棄在波斯灣的控制權, 杜拜與其他酋長國成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一開始, 石油當然是重要經濟收益, 但杜拜同時致力於經濟多元化。身為波斯灣重要通商港口的它在1979年成立第一個自由貿易區Jebel Ali Free Zone。1990年波斯灣戰爭後, 許多阿拉伯半島上的經濟活動挪到杜拜進行 (這和美國的居中斡旋不無關係), 啟動目前所見的奇蹟。杜拜繼續成立其他自由貿易區, 穩固它中東資訊和金融交椅的地位, 同時也鼓勵觀光。今天石油收益只占杜拜GDP的6%。

不同於上海、北京、莫斯科, 杜拜迸發於空無。第一張圖可見1990年的杜拜仍是沙漠中的一片荒地。像某些沙漠植物, 種子在地裡休眠無數載, 就等待一場雨的來臨, 讓它在幾個星期內發芽、開花、結果。沒有既成的都市紋理制肘, 杜拜成為野心建築師的實驗場, 另一個華盛頓特區、另一個巴西里亞 (Brasilia)。一百年前義大利未來派 (Futurism) 的藍圖原來要在阿拉伯半島實現。像是要強調它的沒有歷史, 杜拜的建設比任何地方都異常地瘋狂奇想, 彷彿以 "世界之最" 為唯一設計綱領。這個綱領循兩個方向實踐。一是爭奇, 二是鬥高。



杜拜爭奇的第一例是棕梠島 (The Palm Islands )。棕梠島係以人工島嶼圍塑成棕梠葉狀的衛星城, 概念不新, 不過是文藝復興幾何理想城市的流線版本, 又有一點六零年代日本建築師丹下健三東京灣區計畫的影子。杜拜計畫造三 "片" 棕梠葉, 供商業及居住使用, 完工時共可容納五十萬人口。據稱從月球上可以看到這些棕梠葉, 萬里長城將不再是月球上唯一肉眼可見的地球人造物。

世界群島 (The World Islands) 由三百多個人工島嶼構成世界地圖形狀, 儼若秘魯 Nazca lines 原始地景圖騰。棕梠島的文藝復興幾何秩序崩解為世界群島的後現代主義碎型。象徵性掩蓋過機能考量, 為了向月球人證明二十一世紀地球人仍保有史前性格, 規劃者勇敢犧牲各群島之間的有效交通連結...也許開發公司可以貢多拉 (gondola) 為世界群島的主要交通工具。如此, 威尼斯淹沒水底後, 天涯一方仍有世界群島可追憶水都風貌。

Hydropolis, "世界第一座" 水底旅館。全部結構在德國完成, 運到杜拜組裝。預計2009年完工。

杜拜滑雪場 (Sky Dubai)。預計成為 "世界最大" 的室內滑雪場。注意, 杜拜處於北緯25度, 屬於熱帶沙漠氣候, 年平均氣溫為攝氏26度。

「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他們往東邊遷移的時候、在示拿地遇見一片平原、就住在那裏。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作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聖經》創世紀

為傳揚杜拜的名, 杜拜建築鬥高。1999年開放的 "世界最高" "七星級" 酒店 "阿拉伯塔" (The Al-Arab hotel in Dubai) 高321公尺, 已經是大家爛熟於心的杜拜地標了。

預計在2008年完工的杜拜塔 (The Burj Dubai) 高度逾800公尺, 將一次超越目前世界最高的台北101大樓(509公尺) 三百公尺。這在建築工程技術上是很大的突破, 台北101大樓只比 "上一個世界第一" 吉隆坡的石油雙塔大樓(Petronas Twin Towers) 高57.2公尺。


杜拜更籌畫親手打破自己的紀錄, 圖為規劃中的 The Al Burj, 計畫高度1050公尺, 名符其實的「百尺竿頭, 更進一步」。願建築師謹記耶和華對巴別城做了甚麼。


“充滿勞績,
但人詩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

J. C. F. Hölderlin, 1770—1843

杜拜證明建築師自詡的職業道德如何脆弱。這些建築無視經濟效益、節能環保、居民健康、完全以反自然力為傲。我不是環保基本教義派, 歷史也告訴我們反進步論者口中的世界末日從未來到, 多少發思古之幽情的古建興建之初都是最時髦前衛的造物, 金錢驅使的發明還是有流溢剩餘價值到普羅大眾手上的一天。只是, 居住曾經是一件詩意的事, 這份詩意如今安在? 杜拜計畫的好大喜功屢屢喚起我對 Steven Millhauser 的小說 Martin Dressler: The Tale of an American Dreamer 的記憶。在這部魔幻寫實小說裡, 從雜役發跡的紐約旅館大亨著魔般的傾注全力蓋一座世界空前的旅館。然而,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杜拜可有人去樓空, 僅為波斯灣邊上抹一道錯落剪影的一天? 那將是資本主義所曾經貢獻的最浪漫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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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2008/12/07)

寫完上文九個月後, Architectural Record 於11月20日刊出一篇 "杜拜房地產即將泡沫化?" (Is the Dubai Bubble Starting to Burst?) 的報導。該文舉出多種杜拜房地產泡沫化的跡象, 卻又在文末力圖證明拜的營建事業未必隨這波全球經濟衰退而走下坡。實情如何? 且待時間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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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日

Ta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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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前癡人打誑語, 夢想遊走西班牙, 居然在去年八月成真。幾個月來想為此行註腳, 不提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也不說西班牙建築師Rafael Moneo 的盒子, 只談 Tapas, 卻遲遲無法落筆。心裡隱約有個飲膳文學的範本, 不是博識如唐魯孫仔細如林文月, 比較像蔡珠兒那種介於史料筆記與散文的風格。但走這一路要一定的認知墊底, 我這點蜻蜓點水的經驗寫不像樣, 只能仰仗二手資料, 寫來很是心虛。

何謂 Tapas? 西班牙人晚飯開得遲, 通常在九點之後。如何對治下班後、晚飯前的轆轆飢腸? 吆喝三五好友上供應 Tapas 的小酒館。這些小酒館提供各式冷熱小盤, 搭配一杯雪莉酒, 站著天南地北, 人生之樂, 夫復何求。話說回來, 西班牙人午膳也遲-- 二至四點, 吃 Tapas 與其說是療飢, 不如說是尋藉口找樂子, 與日本人的居酒屋, 英國人的酒吧有異曲同工之妙, 大眾化而貼近生活。事實上, Tapas 酒館另兼西班牙豆漿店, 早晨扶老攜幼在此以咖啡一杯、小食兩碟展開新的一天。橘越淮而為枳, 紐約也流行 Tapas, 但被包裝成高檔時髦餐廳, 顧客坐在桌邊按菜單點餐, 吃一頓所費不貲。晏子曰:「民生長於齊不盗,入楚則盗,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哈哈。

Tapas 的緣起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紀的卡斯提爾國王 "睿智的阿芳索" (Alfonso the Wise), 此公在養病無聊之際發明這個可兼享美酒佳餚的無上食療大法, 無愧睿智美名。另有考據字源學而來的解釋: "Tapa" 的意思是 "蓋子", 西班牙氣候炎熱, 飲者為防止蠅蟲飛到酒杯裡, 常拿切片的麵包擋住杯口。聰明的酒館老闆們在麵包片上放些小菜招攬生意, 慢慢演變成今日的 Ta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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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pas 變化繁多, 酒館之上乘者拿得出上百道菜式, 最不濟的也有八到十來樣。一盤盤陳列在吧檯上任顧客自取, 色彩鮮麗, 是酒館裡最美麗的風景。菜色基本上可以分為餡餅(Empanadas)、乳酪、蛋餅、海鮮、肉類、蔬菜幾個大系。許多菜色口味鹹重, 像是橄欖跟鯷魚。我最喜歡的是西班牙火腿薄片 (jamon) 跟蛋餅 (tortilla de patatas)。前者有如金華火腿, 削薄如火鍋肉片, 搭配切片麵包生吃。扛一隻火腿回家不難, 難在沒有將風乾的硬豬腿切成薄片的機器。後者厚度逾吋, 材料只有馬鈴薯跟蛋。做得好的風味不受厚度影響, 煎蛋仍然滑嫩軟腴; 馬鈴薯雖然炸過, 蛋餅仍不帶油氣; 兩種材料軟硬一致, 徹底融合, 入口即化, 餘韻不絕, 是我最欣賞的那種平民化卻雋永的口味。西班牙的觀光城市裡往往有幾條街道林立著 Tapas 酒館, 遊客像逛服裝店一樣從敞開的門窗逐一比較各家吧檯上的菜色。經不住蛋餅的誘惑, 我們最後竟以蛋餅的賣相選擇酒吧。

由於個人頑強的實用精神, 我對功夫菜保持偶一嚐之即可的敬意, 卻鍾愛小吃。上海有那樣多盛饌美點, 我卻獨沽油墩子、薺菜包子、老家肉餅這幾味。回台北最恨莫如沒有像樣的地方重溫芋粿巧、滷味、生煎包、胡椒餅等街坊菜肆的好滋味。永和豆漿、清粥小菜固好, 不宜促膝長談。空間與菜色都令人滿意的聚餐地點, 單人消費動輒台幣五百以上; 可久坐但消費在五百元以下的, 食物味同嚼蠟。這時, 便念念起 Tapas 這種飲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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