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5日

Lebbeus Woods: 一位掙脫現實枷鎖的建築師--翻譯



Lebbeus Woo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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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按]

八月在紐約時報 (New York Times) 讀到這篇文章時, 便手癢想要翻譯, 但被接踵而至的瑣事擔擱了。好在, 報導這類不紅的獨孤俠沒有時間性的問題—他們不應潮流而來, 也不會隨潮流而去。

和我曾談過的Yakov Chernikhov (1889-1951) 一樣, Lebbeus Woods (1940-) 也是一位紙上建築師。Chernikhov 的職業生涯受蘇聯政治局勢的影響, Woods 則反映了美國主導的當代建築發生了甚麼問題。且不知這一波山雨欲來的經濟衰退可能再次給建築師靜心思索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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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Nicolai Ouroussoff
2008年8月24日刊於紐約時報 (New York Times)

一位掙脫現實枷鎖的建築師 (An Architect Unshackled by Limits of the Real World)

Lebbeus Woods 這位尖銳的紐約建築師在1990年代初期繪製了一系列陰暗沉鬱的建築畫, 一時間風靡無數學子與學術圈。這些描繪未來世界的建築畫呈現變形建築林立的劫後城市、一個彷彿永遠處於戰爭狀態的世界, 其中一幅是為社會邊緣人設計的收容所。

從那時起, Woods自己也成了個邊緣人。

這年頭, 做建築與做買賣無異。當Woods的多數朋友、同人都放棄了他們的想像城市去追逐利潤豐厚的設計委託時, 他依然故我, 繼續伏案於下城公寓一角的一張小繪圖桌上, 像個孤獨的僧侶, 醞釀越見抽象的建築幻想。他的幾張畫陳列於現代藝術博物館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的 “夢土”(Dreamland) 一展。

有些人質疑他的選擇是否正確 (他的選擇顯然沒有讓他大發利市) 。但是, 他孤獨的身影和過去數十年來建築界的混亂轉變形成鮮明的對照。這一行因為放棄幻想以配合營造的現實面, 而失去了自我批判的能力, 更別提它最富於創意的工具。

不算太久之前, 很多偉大的建築天才都還視營建實務為次要。在1960年代, 像義大利佛羅倫斯的Superstudio, 倫敦的Archigram 等事務所都熱中於擘劃能夠搖撼現狀的都市願景。他們提出包括能行走的機械城市、能無限複製以覆蓋山岳沙漠的巨大結構等方案, 鞭刺著懨懨無生氣的建築主流。

1990年代初期, 當我還是一名在紐約求學的建築系學生時, 我和我的夥伴們欽佩的那幾個建築師都是競圖場上出名的敗將, 而非常勝軍。對我們來說, 競圖失敗不過意味著他們的作品對那些保守頑固的主流派而言過於大膽前衛。

這不只是年輕人的空想。正因為60年代建築師將預算、業主、法規等繁瑣的實務考量拋諸腦後, 才產生了他們那一代獨有的原創美感和尖銳的社會批判。而且, 他們的設計在世界各地發揮影響, 年輕建築師研究他們的作品, 思考如何將他們的概念付諸實現。

現年68歲的Woods一直堅守在這個崗位上。1990年代之初, 他出版了一系列可說是振聾發聵的建築畫, 探索建築與暴力疊合的可能。“柏林自由區” (Berlin Free-Zone) 是這一系列畫作之始, 創作時間在柏林圍牆倒下不久。它試圖將長期社會衝突轉化為創意自由的泉源。


“柏林自由區 3-2” (Berlin Free-Zone 3-2), Lebbeus Woods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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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自由區” 的畫面上 (見上圖), 我們看到一個機艙般的突兀結構。這個武器殘骸似的鋼鐵構造嵌入一座位於柏林圍牆舊址附近、現已棄置的建築。室內因擠壓變形而難以居住使用——這是建築師阻止典型中產階級搬進來的的設計手法。(「你不能把舊習慣帶到這裡,」他警告道。「如果你想加入, 得先改造自己。」)

某些評論痛斥這個設計冷血無情。但它徹底暴露冷戰時期現代主義的弱點。1950年代的美國建築師曾致力於利用戰時軍事發明建造和平時期的住所。結果之一是看似舒適、實則麻木人心的郊區住宅。相較於此, Woods 的設計從來包裹糖衣。在他的建築畫裡, 社會似乎即將分崩離析。他設計的閃光艙體是一所聖殿, 庇護社會最脆弱的一群: 邊緣人、叛徒、異教徒和夢想家。


“戰爭與建築 2-2” (War and Architecture 2-2, 1993), 為波士尼亞戰爭而畫, Lebbeus Woods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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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主張在他1993年為波士尼亞戰爭而作的一系列建築畫中發揮到淋漓盡致。這些畫受到科幻漫畫啟發, 畫面滿布扭曲的纜線、粉碎的建築、鋼鐵殘片。(見上圖) 似乎在揶揄現代主義所信奉的烏托邦大夢。畫中黑暗陰鬱的氣氛呈現一個不斷掙扎以求生存的世界。

到上個千禧年末, 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前衛建築突然變成搶手商品。像Daniel Libeskind 、Rem Koolhaas 等一度被冷落在學院裡的建築師發現大量的委託一夕之間向他們滾滾而來, 幾乎招架不住。這些委託不只來自以菁英自詡的文藝機構, 也來自大開發商和企業財團。

Woods (一個魁梧的大塊頭, 偶爾還喜歡叼根雪茄) 毫不掩飾他對現下風氣的憎惡之情。「今天的大企業想要把自己包裝成救世主,」他在最近一次的面談中告訴我。「美孚石油 (ExxonMobil) 作了一系列的環保廣告, 建築也在其中。不過是商業噱頭罷了。」

我們很難不同意他的論點: 建築創作需要自由, 但有業主就幾乎不可能。我們都還記得 Koolhaas 參加1997年現代藝術博物館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擴建競圖的那件事。他有意忽視博物館的內部政策, 率性而為。惱羞成怒的MoMA董事會馬上把他踢了出去。

粉飾設計中可能被視作挑釁的部分的壓力, 近幾年來有增無減。很多建築師變得像精明的行銷專家。一度標謗自己為叛徒的建築師現在轉身為富豪打造摩天豪宅。

受這波風氣影響最厲的, 大概是年輕一代建築師。他們成長於案源似乎不絕的年代, 通常不惜一切代價爭取蓋房子的機會。電腦軟體讓他們不必深思社會真相便可輕鬆捏弄出誘人造型。

就像Woods說的: 「那個時代隨著自由民主和放任資本主義的勝利而結束了。每個人都想蓋房子, 不留餘地給另類的建築實踐。」


"地形 1-2" (Terrain 1-2), 1999, Lebbeus Woods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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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戰友紛紛變節投向規模更大、更有賺頭的委託時, Woods 的作品越見抽象。他從1999年著手的一系列設計 (見上圖) 畫面滿佈斷垣殘壁, 象徵地震引起的變動。(「我想表達的是, 自然並非災難之首,」他說。「而是人。這些畫用不同的眼光觀察正常的地質變化。」)


Woods 的成都住宅案構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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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Woods 的好友 Steven Holl 邀請他參與一個位於中國成都的住宅案。Woods設計了一座天橋、坡道交錯的高聳結構, 很有皮拉內西 (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 1720-1778) 的味道, 人們可以登樓遠眺新中國這座不斷擴張的都市。(見上圖) 這個設計大概是Woods最務實的一件作品了。

「我對活在幻想中沒有興趣,」Woods告訴我。「我的創作都是為了改變實存的建築空間。但吸引我的是, 如果沒有現實束縛, 世界會變成甚麼樣子。也許我可以告訴大家, 如果我們活在另一套規則下會發生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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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個意見:

Anonymous sucker 提到...

我的創作都是為了改變實存的建築空間。但吸引我的是, 如果沒有現實束縛, 世界會變成甚麼樣子。也許我可以告訴大家, 如果我們活在另一套規則下會發生甚麼事。

這段話真的樸實有力,也說明了前衛並非神棍

您的"紙上建築師"系列真的有趣,相較於先前的Yakov Chernikhov或Zaha,Woods的構想偏向於將現實的物質條件(如政治/戰爭等)折入視覺化(但非實體化)的建築表現。就這點來說,我覺得跟Koolhaas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K更像個記者(他本來就是,哈),注重將各向因素條件理性分析包容在建築的功能性(所以我覺得去談K的作品的外觀其實是很沒意思的,就像前陣子看了Archilab的收藏展,才發現那些看似前衛的外觀,骨子裡可是包浩斯的很,將功能主義更加推進一步地去思考)

Woods像是個詩人吧!!
(外話:恭喜再次入圍!)

2008年10月6日 下午1:41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多謝, 那段對Koolhass的評論真是醍醐灌頂。終於找到一個可聊聊Koolhaas的人。我一直不知道如何看待他: 一方面, 他不像那些前衛神棍那麼沒有裏子; 一方面, OMA 和 AMO像幾個我曾經喜歡的建築事務所一樣, 九零年代中期以後的新作品沒有與過去等量的啟發力—也許就是Woods文中的建築界轉變所致。Koolhaas 理論上主張反智與POP文化, 因此他作為建築師的社會責任感實踐得很虛無—戳破真相後卻沒有建設。論形式, 他的優秀作品其實都經過高度的智性過濾, 所以才不只是 "eye-popping intrusion"而已。這一點在OMA業務量大量擴張後是否還存在呢?

2008年10月7日 下午8:52  
Anonymous sucker 提到...

恩,我不是專業的建築研究者,所以說聊聊,對我來說壓力就蠻大的哈哈。

其實想想,我到底喜歡的是OMA還是AMO呢?這問題真妙,雖然都隸屬在RK底下,但後來想想,說不定我是比較欣賞AMO的(而且不是他們實際去跟XX合作蓋出什麼的那類,而是實實在在的研究與論述這塊,特別是他們風格強烈的線狀拼貼資料,那真是悍)。這說明了我其實是欣賞理論的RK,這點陷入了抽象的困境,或是您說的沒有建設的問題,我絕對認同的,不過,我覺得特殊的地方在於,也許我覺得他的論述是當今幾個大牌建築師裡頭,最具哲學性的吧。(Venturi也很棒,但RK或許繼承並推進更多了)

RK反智嗎?這點真是十分有趣,我第一次知道。以前看他在訪談中隨口提的幾本書,居然是我們這些念哲學或社會學才會想(或被迫)去看的書(例如現代性研究的書籍),我想他在理論層次應該不是很單純的人物。希望能夠聽您多多談論這個點,我好想知道。

OMA蓋了越來越多的房子,會不會淪陷呢?也想聽聽您的說法,我覺得關鍵還是在另一端的AMO相對的理論思考與論述生產的能量是不是趕的上,或許這也是一種觀察的方式?

跟您這樣專業的建築研究者相比,我可是在耍花槍呢,真不好意思哈哈

2008年10月8日 下午12:15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過謙了。您對建築理論的理解遠勝過許多建築人。

呵呵, 愚見以為, RK和Andy Warhol 一樣, 本人聰明到不行, 絕對的菁英, 卻選擇反智的俗文化為創作形式。他們的選擇是為了反對主張烏托邦主義的另一批菁英分子, 倒不等於他們跟白丁們站在一起。

RK成名前也苦蹲了很多年, 康乃爾畢業後去了 P. Eisenman的Institute for Architecture and Urban Studies, 然後是才草創的OMA。他用整個70年代鑽研, 加上他的家教, 新聞與電影背景, 所以功力不凡。1978年出版的Delirous New York 還是他迄今為止最好的一本書。

他的理論, 說來汗顏, 我也沒有認真讀過--真的有人把S M L XL從頭到尾啃完嗎? 最近的一本Content (2004) 像本漫畫雜誌, 也還沒翻過。說到作品, 我親身參觀過的也只有柏林的荷蘭大使館 (題外話: 我常覺得RK的作品是用面構成的, 沒有量體感。不知道和他所受的電影訓練以及電腦繪圖工具有沒有關係)。所以, 只能說這麼多了 (聽起來, 好像耍花槍的是我哪!)

我非常同意 RK的理論層次可以讓他進入文哲的萬神殿。但理論能不能成為建築的全部? Venturi的理論寫作在建築界少有人能出其右, 但我實在無法喜歡他的作品…

2008年10月9日 上午9:38  
Anonymous sucker 提到...

本來是Mr. Woods的文章,結果變成討論RK的串子,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哈!

基本上那些書真的不太能啃的完吧哈哈,就連我手邊有的一本二手討論OMA的文集(What is OMA?)也是稍微翻過而已,這也真是汗顏

我覺得你點出了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面/量體」的問題
就我的角度而言,我覺得RK對空間量體的看法就已經不只是建物的實體切割(因實而造虛,空間在此產生意義),有可能是這樣的,對於該地點/基地上各種日常行為與自然風土的複合條件,都包括在量體的思考當中。這裡的量體一字,應該又更廣義地被延伸出去了吧,我想。

Content一書裡頭有篇特別(且我認為意義非凡)的訪談,便是RK與V兩人。其實V也是沒什麼案子可接,被過度鎖定為學院派/理論派建築師好像也不是件好事,哈哈。

不知你有無看過我的部落格,最近有個新的系列(對談.Dialog),是我個人夢想中的文字載體模式,不知之後是不是可以邀請你來聊聊,應該會很有趣的!

2008年10月13日 上午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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