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9日

路易•蘇立文 (Louis Henri Sullivan, 1856-1924)


路易蘇立文 (Louis Henri Sullivan, 1856-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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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是一種有趣的文類--倒不因為裡邊提供較多可信賴的一手訊息恰好相反, 一般人屬文自況, 即便不夫子自道, 也總想掩蓋些甚麼這一揚一隱之間洩露的心思, 才是讀自傳最有趣的地方都說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 懺悔錄 (Confessions) 剖心剜肺毫無保留, 可我看著, 老感到他似有若無地往自己臉上貼了不少金子

最近的自娛讀物是美國建築師路易蘇立文 (Louis Henri Sullivan, 1856-1924) 的自傳一個信念的自述 (The Autobiography of an Idea) 想從這本書找八卦的人可能要失望了關於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這位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人物只想披露一件事: 建築於他, 是個人信念的具體化經過剪裁彰隱, 蘇立文共十五章的自傳用了九章的篇幅鋪陳他在新英格蘭一帶度過的童年, 因為這個階段塑造了他一生堅持的信念; 第十四章是這位華格納迷如歌般的建築宣言; 蘇氏專業生涯的相關史料只占全書三分之一

該書前九章共一百六十多頁風格近於囈語的絮叨給我們一個結論: 蘇立文從小就是個神智處於夢遊狀態的奇怪小孩, 對理知世界裡富於啟發性的那部分無比著迷; 對規範陳約則置若罔聞在這個於人情世故視若無睹的孩子的成長過程中, 不乏長者頻頻暗示, 前方等待著他的, 是一個不能讓他如此天真到近乎無恥的成人世界蘇立文沒聽進這些話他的一生, 成也其天性, 敗也其天性

蘇立文1856年出生於美國麻州波士頓一個普通家庭, 父親是第一代愛爾蘭移民, 母系那邊有德國瑞士及法國血統他的建築生涯是這樣開始的: 12歲的某天, 他在波士頓街頭閒晃, 經過一座工地, 瞥見裡邊一個頗有威嚴的男人跟工人攀談之後, 得悉此人是個建築師這是蘇立文第一次聽到建築師這種職業, 頓感大丈夫當如是也, 遂以此為志

聽蘇立文講他的求學經歷, 會讓給體制制約到無處可逃的我們羨慕不已他自小就有個好本領: 嗅得出誰能給他最實在的教育--通常不是學校老師, 可能是個火車工人。他唯一的文憑是14歲時取得的初中畢業證書初中畢業後, 他在波士頓英國中學 (English High School, Boston) 讀了兩年, 聽說不必高中文憑也能報考麻省理工學院, 就輟學進了該校由William R. Ware (1832-1915) 開辦還不滿十年的建築系 (美國第一個大學等級的建築系)讀了一年, 感到學校沒教他甚麼東西, 又輟學先到費城的 Furness and Hewitt事務所工作, 因景氣蕭條被裁員; 再到浴火重生的芝加哥, William LeBaron Jenney事務所工作如此約一年, 驛馬星動, 覺得該是一圓夢想, 上巴黎布雜學院 (École des Beaux-Arts, Paris) 的時候了他老兄也不管沒有入學通知, 就在1874710日搭船渡洋, 到巴黎後用六個星期的時間準備入學考試, 居然順利錄取到這裡, 我們已經熟悉他那完全憑個人判斷行動不在乎體制的行為模式, 也不會驚訝於知悉他在1876年覺得學夠了之後, 便放棄文憑回到芝加哥工作這種學夠了就離開學校的故事, 在二十世紀上半還時有所聞, 而今卻是個天方夜譚了這年頭只有學校握有檢證個人學習成就的權力, 個人卻不能反向檢證學校的教學成就

回芝加哥後, 蘇立文曾在數家事務所擔任繪圖員, 直到1881年進入 Dankmar Adler (1844-1900) 的事務所, 第二年升為合夥人 Adler合夥的十四年是蘇立文的事業高峰期, 芝加哥正蓬勃的營造業給了他近百件的設計案他們的事務所和 Daniel Burnhm (1846-1912) John Root (1850-1891) 的聯合事務所並稱芝城兩大建築師事務所萊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曾於18881893年間在他們的事務所工作, 後來因為私底下以個人名義接案而被開除由於這個過節, 萊特一度與蘇立文不相往來 (後來還是盡釋前嫌, 且在蘇立文陷入淒涼晚景後, 萊特曾予以多方關懷), 但這位以沒有口德出名的大師倒是一直肯定蘇立文對他的正面影響

盛極而衰蘇立文在1895年與Adler拆夥, 事業與人生從此滑入一條沒有終點的下坡道他的夢想家性格並不適合獨理業務, 案量不斷下滑, 從拆夥到過世之間的三十年內只設計了24棟建築靠著朋友的幫助, 他開始寫作, 三本主要著作: 幼兒園閒談(Kindergarten Chats, 1901-1902年連載於Interstate Architect & Builder, 1918年大易原稿, 1934年初版) 、《一個信念的自述(1922-1923年連載於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Institute of Architects, 1924年初版)建築裝飾(A System of Architectural Ornament, 1922年完稿, 1924年初版) 都寫就於這段期間寫作並沒有改善他的生活他與Mary Azona Hattabaugh的十年婚姻 (1899-1909) 告終(根據萊特說法, 蘇立文應有同性戀傾向)沒有子女破產酒精中毒, 1924414日死於芝加哥的一個旅館房間葬在芝加哥的慈恩地墓園(Graceland Cemetery)這本寫於1922-1923年的自傳始於蘇立文的出生, 終於1893年芝加哥博覽會, 意即, 限於他處於上坡道的前半生, 完全沒有提及寫作當時的窮愁潦倒


建築裝飾(A System of Architectural Ornament) 圖版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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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立文念茲在茲的 "信念" 脫胎於典型的早期美國精神: 樂觀不悲情重視獨立思考孺慕抽象的自然法則, 但務實的根性又讓他們搞不出德奧式的純粹哲學由這個信念所具體化的建築, 是一種不逆反自然律的建築我們可以從蘇立文的三個重要理念: 框架結構高層建築美學、「形隨機能 (Form follows function)」、有機建築去了解這句話的意思這三個理念主張機能已經迥異於過去的現代建築不應該繼續因襲傳統 (主要指當時流行於美國的歐洲古典與文藝復興式樣)“Democracy” 這個字多次出現在蘇立文的自傳中, 用法等同後來現代主義者強調的 “autonomy” (設計者的自主性)美國學者Lewis Mumford (1895-1990) Henry Hobson Richardson (1838-1886) 蘇立文萊特為美利堅建築史上三個一脈相承的先驅美國有的是早於這三位的傑出建築師, 但那些建築師的貢獻在於嫻熟應用歐洲派學院建築風格或是突破工程技術限制帶領美國建築走出歐洲陰影開始樹立本土建築美學, 還是要數這三巨頭

必須注意的是, 蘇立文的建築設計雖然相對簡潔, 還沒有走到後來的歐洲現代主義者完全屏棄裝飾那一步他的反傳統在於脫離歷史形式束縛, 創造屬於當代的裝飾美學他特別憎惡由 Daniel Burnhm 主導的1893年芝加哥博覽會, 認為該博覽會扼殺了芝加哥因高層建築而開始滋長的本土風格, 重啟抄襲歐洲式樣歪風他的有機建築指應用自然生物紋樣裝飾建築 (像上面建築裝飾圖版的裝飾), 與我們今天所了解的有機建築還有一段距離。「有機建築的當代定義是在萊特手上形成的

裝飾與去裝飾予人的視覺印象如此殊異, 年輕一代看蘇立文在當時算是驚世駭俗的作品, 可能很難了解為甚麼蘇立文配得上現代主義之父的榮銜進步是由無數不盡相同的個別信念累積而成的, 然而, 長期進步所累積的距離總是將這些百轉千迴的個別信念簡化為直線狀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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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Louis Henri Sullivan, The Autobiography of an Idea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1956).

蘇立文的作品圖片可參考芝加哥歷史博物館 (Chicago History Museum) 蘇立文150周年誕辰紀念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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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11日

奧斯卡• 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奧斯卡• 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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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拿到2009年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 (Royal Institute of British Architects, 一般簡稱RIBA) 金獎的葡萄牙建築師 Alvaro Siza (1933-) 接受美國建築雜誌 Architectural Record 訪問。被問到下一個生涯規劃時, 大約是兩個葡語國家建築師近年來緊密的交流讓他想起了另一位資深同志, 現年75歲的 Siza 半開玩笑地說: 「我的野心是繼續工作, 不用到一百歲, 像尼邁耶那樣, 但我還想再作一陣子。」

說到巴西建築師奧斯卡•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這位百歲人瑞了。Philip Johnson (1906-2005) 過世後, 尼邁耶就成為現代主義運動碩果僅存的老將。而且, 他還持續創作。2003年以96歲耄耋之齡受邀設計的曲水小築 (Serpentine Pavilion) 表現不俗。寶刀未老? 紐約時報 (New York Times) 的建築評論家 Nicolai Ouroussoff 有意見。Nicolai Ouroussoff 2007年12月26日的報導認為尼邁耶近來表現大不如前。

無論如何, 奧斯卡老人的存在向我們見證了建築現代主義者身上那縷烏托邦的幽靈: 不羈的理想性、很難在現役的這一代身上找到的浪漫情懷—更正確的說, 那正是矢志嘲弄的現役一代亟欲顛覆的。和同輩的現代主義宗師相比, 他也顯得不同。有耽溺形式主義之嫌的混凝土曲線雕塑招牌風格是其一, 巴西的邊緣位置、他的共產黨員身分是其二。

中南美洲是個不受理性約束的奇幻異境。不曾有系統地研究過那地方, 但綜合拾零偶得, 此地似乎自有一套與北美洲運作法則扞格不入的思維邏輯: 魔幻寫實文學、強悍的天主教信仰、本土的迷信、殖民經驗、不平等的性別角色、最後的左派等等。前一陣子從J處得來傅斯年“哲學是語言的附產品” 一有趣概念。以西葡文與英德文的語法區別, 無怪後者信奉的社會運作模式套用於前者悉數失效。

尼邁耶的不同多少得自這異境的薰染。他出生於當年巴西首府里約熱內盧一個頗有地位的家庭。這個家族令人勾想起《百年孤寂》那個布恩狄亞家族 (Buendía): 在老家 Maricá 有兩條街道分別以他的祖父與表親的名字命名、他這一代又有他與弟弟巴西名醫 Paulo Niemeyer (1914-2004) 斐聲於世。年輕的尼邁耶是巴西社會稱為 “Carioca” 的典型家境優裕的白種五陵少年, 從17歲到21歲之間遊手好閒了五年, 21歲結婚後責任感油生, 才進國立藝術學校 (National School of Fine Arts, Rio de Janeiro) 學建築。

與這個魔幻情境並行於老人漫漫一生的, 是標榜現代性的巴西新建築運動。尼邁耶就讀國立藝術學校建築系之時, 該系正由只大他五歲的 Lucio Costa (1902-1998) 主事。Costa是1920年代末期展開的巴西新建築運動早期主將之一。尼邁耶1934年畢業以後選擇無償為Costa工作, 很快地證明這個選擇正確無誤。Costa 在1936年設計教育與衛生部大樓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Health) 時邀請了柯布 (又是這隻無所不在的手!) 參與設計。這是柯大師第二次造訪巴西 (第一次在1929年), 停留時間不長, 卻足以讓國際建築界首次正視這塊“化外之地”。與大師的共事經驗成為初出茅廬的尼邁耶第一個職業生涯里程碑。接著,他和Costa設計的1939年紐約世界博覽會 (New York World’s Fair) 巴西展覽館再次為他贏得世人眼光。大設計案接踵而至:1940年應後來成為巴西總統的 Juscelino Kubitschek (1902-1976) 之邀設計潘普拉休閒區 (Pampulha complex) 、1947年代表巴西參與位於紐約的聯合國總部大樓設計、1956年受已成為總統的 Kubitschek 再度委託設計新都巴西里加 (Brasilia) 。可以說, 凡有巴西露臉的國際建築場子, 尼邁耶都有一份。至此, 尼邁耶已超越乃師, 穩坐巴西建築界第一把交椅。

尼邁耶崛起的歷程 (也可以說是巴西新建築運動史) 又與二十世紀巴西政治局勢緊緊相關。潘普拉休閒區與新都巴西里加的幕後推手、前巴西總統 Juscelino Kubitschek 是該國現代政治史上的奇人。早年喪父、出身並不富裕的Kubitschek 原是個醫生, 之後棄醫從政。潘普拉休閒區是他早年擔任Belo Horizonte 市長時的得意政績、巴西里加則是他總統任內 (1956-1961年) 的心血結晶。Kubitschek 是一個有理想性的浪漫政治家, 在他任內巴西民主狀況改善、經濟大幅飛升, 但也埋下舉債過多的遠憂, 導致他下台三年後的1964年政變, 軍事獨裁者接掌政權直到1985年 (據悉有美國因冷戰期間反共考量在背後撐腰, 自傳第84頁)。Kubitschek流亡海外多年, 1967年回國, 1976年死於一場離奇車禍, 不少人懷疑是獨裁政府所為。這場軍事政變, 也影響了尼邁耶正一帆風順的事業。

尼邁耶本人在1945年加入巴西共產黨, 是現代建築史上少見的共產黨籍建築師。尼邁耶對共產主義的熱情應毋庸議—黨員身分對他的職業生涯並沒有甚麼好處。早在五零年代, 他曾受耶魯大學及哈佛大學邀請任教, 但時值麥卡錫主義風行草偃美國, 兩次機會都因為他的共產黨員身分被拒發簽證而流失。也因為共產黨員身分, 1964年軍事政變後, 他在巴西的工作屢遭挫折, 終於在1966年出走, 受歐洲共產黨人協助, 在法國、北非等地工作, 直到1985才返國執業。他的好友、前古巴總統卡斯楚 (Fidel Castro, 1926-) 曾拋出一個毫無保留的讚譽: “尼邁耶和我是這個星球上的最後兩個共產黨員” 。至於他為甚麼在苦盡甘來後的1990年脫黨, 原因不詳。自傳顯示他到晚年對共產主義有一些反思 (自傳第164-166頁) 。在法國期間, 和沙特 (Jean-Paul Charles Aymard Sartre, 1905–1980) 的交往使他趨於悲觀, 或也有其影響。

「最後的共產黨員」也有瑕疵。以尼邁耶的左, 作品卻奇怪地沒有太多社會性, 反倒將較多時間投入他那為正統現代主義者所不喜的混凝土曲線雕塑風格。據尼邁耶辯解, 這是由於他認為建築物的美感比起小鼻子小眼睛的社會住宅計畫, 能給窮人更大喜悅之故。他宣稱自己因為性好周濟, 一生都沒有甚麼錢 (自傳第98頁)。但與巴西民眾平均所得比起來, 他的生活還是相對寬裕舒適的—到底還能當個施者, 而非乞者。又, 左派似乎在追求貧富均等之餘, 不甚在意兩性平權。從尼邁耶自傳讀到的, 是一個男人的建築世界, 他也不諱言工作餘暇和哥兒倆狎妓之樂, 以及對妻子的不忠 (自傳第162頁) 。底層女兒們竟是不在左派烏托邦計畫裡的。作人難得周全, 左與右, 不過是百千種不徹底的姿態裡又兩個並不特別壞也不特別高明的選擇。

不過, 老靈魂起碼是坦誠的。



延伸閱讀
尼邁耶自傳 The Curves of Time: Oscar Niemeyer Memoirs (葡文初版於1998年, 英文版於2000年由 Phaidon Press 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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