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1日

奧斯卡• 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奧斯卡• 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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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拿到2009年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 (Royal Institute of British Architects, 一般簡稱RIBA) 金獎的葡萄牙建築師 Alvaro Siza (1933-) 接受美國建築雜誌 Architectural Record 訪問。被問到下一個生涯規劃時, 大約是兩個葡語國家建築師近年來緊密的交流讓他想起了另一位資深同志, 現年75歲的 Siza 半開玩笑地說: 「我的野心是繼續工作, 不用到一百歲, 像尼邁耶那樣, 但我還想再作一陣子。」

說到巴西建築師奧斯卡•尼邁耶 (Oscar Niemeyer, 1907-) 這位百歲人瑞了。Philip Johnson (1906-2005) 過世後, 尼邁耶就成為現代主義運動碩果僅存的老將。而且, 他還持續創作。2003年以96歲耄耋之齡受邀設計的曲水小築 (Serpentine Pavilion) 表現不俗。寶刀未老? 紐約時報 (New York Times) 的建築評論家 Nicolai Ouroussoff 有意見。Nicolai Ouroussoff 2007年12月26日的報導認為尼邁耶近來表現大不如前。

無論如何, 奧斯卡老人的存在向我們見證了建築現代主義者身上那縷烏托邦的幽靈: 不羈的理想性、很難在現役的這一代身上找到的浪漫情懷—更正確的說, 那正是矢志嘲弄的現役一代亟欲顛覆的。和同輩的現代主義宗師相比, 他也顯得不同。有耽溺形式主義之嫌的混凝土曲線雕塑招牌風格是其一, 巴西的邊緣位置、他的共產黨員身分是其二。

中南美洲是個不受理性約束的奇幻異境。不曾有系統地研究過那地方, 但綜合拾零偶得, 此地似乎自有一套與北美洲運作法則扞格不入的思維邏輯: 魔幻寫實文學、強悍的天主教信仰、本土的迷信、殖民經驗、不平等的性別角色、最後的左派等等。前一陣子從J處得來傅斯年“哲學是語言的附產品” 一有趣概念。以西葡文與英德文的語法區別, 無怪後者信奉的社會運作模式套用於前者悉數失效。

尼邁耶的不同多少得自這異境的薰染。他出生於當年巴西首府里約熱內盧一個頗有地位的家庭。這個家族令人勾想起《百年孤寂》那個布恩狄亞家族 (Buendía): 在老家 Maricá 有兩條街道分別以他的祖父與表親的名字命名、他這一代又有他與弟弟巴西名醫 Paulo Niemeyer (1914-2004) 斐聲於世。年輕的尼邁耶是巴西社會稱為 “Carioca” 的典型家境優裕的白種五陵少年, 從17歲到21歲之間遊手好閒了五年, 21歲結婚後責任感油生, 才進國立藝術學校 (National School of Fine Arts, Rio de Janeiro) 學建築。

與這個魔幻情境並行於老人漫漫一生的, 是標榜現代性的巴西新建築運動。尼邁耶就讀國立藝術學校建築系之時, 該系正由只大他五歲的 Lucio Costa (1902-1998) 主事。Costa是1920年代末期展開的巴西新建築運動早期主將之一。尼邁耶1934年畢業以後選擇無償為Costa工作, 很快地證明這個選擇正確無誤。Costa 在1936年設計教育與衛生部大樓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Health) 時邀請了柯布 (又是這隻無所不在的手!) 參與設計。這是柯大師第二次造訪巴西 (第一次在1929年), 停留時間不長, 卻足以讓國際建築界首次正視這塊“化外之地”。與大師的共事經驗成為初出茅廬的尼邁耶第一個職業生涯里程碑。接著,他和Costa設計的1939年紐約世界博覽會 (New York World’s Fair) 巴西展覽館再次為他贏得世人眼光。大設計案接踵而至:1940年應後來成為巴西總統的 Juscelino Kubitschek (1902-1976) 之邀設計潘普拉休閒區 (Pampulha complex) 、1947年代表巴西參與位於紐約的聯合國總部大樓設計、1956年受已成為總統的 Kubitschek 再度委託設計新都巴西里加 (Brasilia) 。可以說, 凡有巴西露臉的國際建築場子, 尼邁耶都有一份。至此, 尼邁耶已超越乃師, 穩坐巴西建築界第一把交椅。

尼邁耶崛起的歷程 (也可以說是巴西新建築運動史) 又與二十世紀巴西政治局勢緊緊相關。潘普拉休閒區與新都巴西里加的幕後推手、前巴西總統 Juscelino Kubitschek 是該國現代政治史上的奇人。早年喪父、出身並不富裕的Kubitschek 原是個醫生, 之後棄醫從政。潘普拉休閒區是他早年擔任Belo Horizonte 市長時的得意政績、巴西里加則是他總統任內 (1956-1961年) 的心血結晶。Kubitschek 是一個有理想性的浪漫政治家, 在他任內巴西民主狀況改善、經濟大幅飛升, 但也埋下舉債過多的遠憂, 導致他下台三年後的1964年政變, 軍事獨裁者接掌政權直到1985年 (據悉有美國因冷戰期間反共考量在背後撐腰, 自傳第84頁)。Kubitschek流亡海外多年, 1967年回國, 1976年死於一場離奇車禍, 不少人懷疑是獨裁政府所為。這場軍事政變, 也影響了尼邁耶正一帆風順的事業。

尼邁耶本人在1945年加入巴西共產黨, 是現代建築史上少見的共產黨籍建築師。尼邁耶對共產主義的熱情應毋庸議—黨員身分對他的職業生涯並沒有甚麼好處。早在五零年代, 他曾受耶魯大學及哈佛大學邀請任教, 但時值麥卡錫主義風行草偃美國, 兩次機會都因為他的共產黨員身分被拒發簽證而流失。也因為共產黨員身分, 1964年軍事政變後, 他在巴西的工作屢遭挫折, 終於在1966年出走, 受歐洲共產黨人協助, 在法國、北非等地工作, 直到1985才返國執業。他的好友、前古巴總統卡斯楚 (Fidel Castro, 1926-) 曾拋出一個毫無保留的讚譽: “尼邁耶和我是這個星球上的最後兩個共產黨員” 。至於他為甚麼在苦盡甘來後的1990年脫黨, 原因不詳。自傳顯示他到晚年對共產主義有一些反思 (自傳第164-166頁) 。在法國期間, 和沙特 (Jean-Paul Charles Aymard Sartre, 1905–1980) 的交往使他趨於悲觀, 或也有其影響。

「最後的共產黨員」也有瑕疵。以尼邁耶的左, 作品卻奇怪地沒有太多社會性, 反倒將較多時間投入他那為正統現代主義者所不喜的混凝土曲線雕塑風格。據尼邁耶辯解, 這是由於他認為建築物的美感比起小鼻子小眼睛的社會住宅計畫, 能給窮人更大喜悅之故。他宣稱自己因為性好周濟, 一生都沒有甚麼錢 (自傳第98頁)。但與巴西民眾平均所得比起來, 他的生活還是相對寬裕舒適的—到底還能當個施者, 而非乞者。又, 左派似乎在追求貧富均等之餘, 不甚在意兩性平權。從尼邁耶自傳讀到的, 是一個男人的建築世界, 他也不諱言工作餘暇和哥兒倆狎妓之樂, 以及對妻子的不忠 (自傳第162頁) 。底層女兒們竟是不在左派烏托邦計畫裡的。作人難得周全, 左與右, 不過是百千種不徹底的姿態裡又兩個並不特別壞也不特別高明的選擇。

不過, 老靈魂起碼是坦誠的。



延伸閱讀
尼邁耶自傳 The Curves of Time: Oscar Niemeyer Memoirs (葡文初版於1998年, 英文版於2000年由 Phaidon Press 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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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個意見:

Anonymous 阿杰 提到...

哈囉,你若再加把勁寫文章,我覺得你很快就可以出版專書了,到時你可要辦個簽書會,好讓我可以排個隊崇拜一下唷:)

2008年12月23日 上午8:36  
Blogger Min-Ying Wang 王敏穎 提到...

呵呵, 被你看穿俺經營部落格背後的不純正動機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真希望那天趕快來到.

張愛玲: "「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

何況已經不早啦!

2008年12月23日 上午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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