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18日

“打開我的圖書館: 我的建築史藏書”

* Photographed by the author.

日前受網友H啟發, 福至心靈, 也來雜敘買建築史書心得。借用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1895-1942) 1931年的名文標題, 以附驥尾, 實則以我的收藏規模, 稱作 “圖書館” 是夜郎自大。班雅明藏書在數千本之譜, 我的建築史書呢, 沒有精確點算過, 粗估約有三百來本, 連個圖書室都算不上。量不多, 質亦不精。收不頗不豐的那幾個年頭為了省錢, 專研蒐羅廉價書管道: 二手書、滯銷存貨、圖書館出清館藏、有裝訂問題的折價品…, 一本書若有平裝本可買, 必定不買精裝本。這些書在架上一字排開, 宛如殘障書奧運。時日久了小氣成性, 即使沒必要撙節開支, 我還是會打著環保惜物的幌子, 依然故我。像班雅明那樣講究版本裝幀, 下輩子再說。用香港評論家馬吉的尺度, 我左不過是個淺見的師奶

我沒有一個藏書家應有的品格與修為。面對為藏書鐫印、設計藏書票, 再不濟也弄個個人風格簽名, 以期名字隨書流芳百世的書主, 我總是感佩不已。我常從二手書中的劃線發現前書主顯然沒讀通該書, 進而為自己的名字隨藏書流傳下去的可能性捏一把冷汗----可不希望有人因我的書得知我還在查托福程度的字彙。閱讀是成長的過程, 而非成為碩學通儒後的消遣, 成長過程中犯點幼稚病原無可厚非, 可惜好議論者未必都能諒解。我的書上、一般人落款的扉頁至多有個不顯眼的鉛筆標註書價----小人長戚戚, 這是以備來日窮困潦倒必須鬻書維生時作為定價參考。至於為什麼用鉛筆, 當然也是出於同樣的小人之心。

真正的藏書家不會在書上劃線作註。我是個務實的俗物, 為了維持書的整潔美觀而綁手綁腳的讀書, 在我看來是貴物賤人。當然, 這也是買便宜書的好處, 不心疼。忘記哪裡聽來某名士說讀書時手裡不拿著一隻筆就不算真正在讀書, 有名士理論撐腰, 我就劃得益發理直氣壯了。只有一次, 某教授發現我在網路上弄來的第一版1946年六刷Space, Time and Architecture 上寫字劃線、不亦樂乎, 從她悲傷的面容我才發現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錯。

因為這劃線的惡習, 我買書沒有蒐古癖, 也不希望珍本書不幸流落到我手裡----實在背不起類似乾隆題畫的罵名。然而, 建築史書顧客群小, 珍本書有價無市, 特別是不滿百年的絕版書, 而總有書主急需變現。因為這般的市場, 我還是不小心存了幾本, 真應了那句老話: 姜太公釣魚, 願者上鉤。上面提到的Space, Time and Architecture是一例, 我拿到的時候還真不知道淘到寶了, 反而懊喪不已, 因為第一版的內容較修訂第五版少了許多, 而第五版增添的章節要在下週的課上討論! (是我的錯, 賣家在網上白紙黑字寫著是第一版的...) 另一例是Nikolaus Pevsner (1902-1983) 的Some Architectural Writers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我想要這本絕版書有近六年之久。六年以來, 它在各二手書網站上的標價曾上達二百多美金, 最低也不低於五十美金。我把追蹤價格當成樂趣, 三不五時上網查查, 居然在去年讓我等到一本圖書館出清館藏, 標價之低, 至今想到都還會偷笑。

耐心是買到便宜書的不二法門, 心中常存一份書單與價格表, 練就眼明手快的本事, 則便宜書無不手到擒來。舊書如此, 新書亦然。建築史書不像小說等通俗讀物有廣大顧客群, 因此印量小, 許多書一刷即不再版; 加之需要許多圖片輔助, 購買圖片版權增加成本; 如果講究圖片效果, 還要選用銅版紙等較昂貴的紙張, 有以上種種因素, 新書定價往往不低。弔詭的是, 顧客群小, 滯銷的可能性也大, 必須有效利用店面的書店往往率先降價出清存貨, 庫存空間較便宜的網路書店較晚跟進, 但等個一年半載也能見到令人滿意的價格---當然, 也有新書一銷而空, 二手書奇貨可居的特例, 令人扼腕。

“盡信書, 則不如無書”。遠在製書還是一種特權的戰國時代, 孟夫子就提出了這等高明見解, 雖然那時能夠形諸文字的思想還有較可信賴的品質。在甚麼人都能出書的今天, 書對人類社會造成的傷害, 也許與其貢獻同大。是之, 我對於類似“怎麼樣也要讀書”等煽動愚民的簡化口號很不以為然。怎麼樣也要讀書, 但, 讀的是甚麼書? 因為書不再絕對可貴, 我看不出重金購書的必要。長銷的經典以量制價, 通常貴不到哪裡去。多如過江之鯽的新書泰半沒有保存價值, 如果無法低價購得, 我必得先在圖書館、書店裡過目後再買。畢竟寸土寸金, 犯不著花公寓租金囤積廢紙----僅為我規模不大的收藏作點強詞奪理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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